他们想着离得近，就去看看情况。
那牛大毛家是有一座茶山，可看上去已经荒败了。
宅子倒是青砖的，虽然比不上老二家的，但瞧着场面还是不错。
牛大毛本人，瘸着腿出来见客，看人时总带着点说不清的阴郁。
提起前头几个婆娘，只含糊说是病死的。
老宋头心里就不大得劲。
可杨氏不这么看。
“你嚎丧呢！”
杨氏一拍桌子，声音比陈氏还高。
“什么叫卖孙女刘家是正经过日子的人家，有茶山，有宅子，虽然眼下茶山没落挣不了几个钱，起码底子总还在啊！”
杨氏手里比划着，“八两银子的彩礼，你放眼十里八乡，哪家嫁闺女能给到这个数？甭给老娘得了便宜还卖乖，大花能嫁过去都算是她的造化好！”
她走到陈氏面前，手指几乎戳着陈氏鼻子上。
“老宋家养她十五年，吃的穿的用的，哪样不是老宋家的？”
“现在家里难成这样，老三情况也就那样了，你三房底下还有个平儿，你拿啥养？”
“大花作为三房长女，为家里分忧解难，那是她的本分！嫁过去，那也是刘家的当家娘子，有啥不好？总比窝在这破屋子里，跟着吃糠咽菜强！”
陈氏冷笑，眼泪却止不住地流。
“那牛大毛是好人家吗？他前头四个婆娘咋都没了？大花才多大？那牛大毛都比我和老三年纪大，真能管他叫女婿？”
”反正说啥我都不干，不能为了银子把我闺女往火坑里推。”
杨氏三角眼一瞪，“你少听外头那些嚼舌根的！那几个自己命不好享不了这个福，怎么就能怪到牛大毛头上？”
“牛大毛是腿脚不利索，年纪大点，但人我看着挺实在！真要啥都好，能瞧上大花这妮子？肯定奔着好的去找啊？！”
陈氏不乐意了。
“我大花哪儿不好了？哪儿差了？好好的一个黄花大闺女，做事勤快着呢！”
“陈氏你少钻牛角尖，大花模样又不出挑，人家说了，就图大花年轻，身子骨结实，好生养，能帮他打理家里，嫁过去，吃穿不愁，有啥不好？”
“不好！就是不好！”
陈氏抹了把泪，看着这一屋子人，心寒无比。
就没人说句公道话，也没人真心替大花着想。
老宋头眉头紧蹙，烟杆在鞋底磕了磕。
“彩礼……是给得高，但牛家那茶山……也确实不景气。”
他看了一眼旁边虎着脸的杨氏，叹了口气。
“可三房如今这光景……老三，你是大花他爹，你说句话。”
他把问题抛给了半眯着眼坐在角落里的宋华涛。
虽然看不清，但日头强光下，还是忍不住眯着眼。
宋华涛无所谓的摆手：“我觉着不错。”
“听见没？”
杨氏得了这话，腰杆更直了，“老三都同意了！这事就这么定了！过两日牛家就请媒人正式上门！”
“我不嫁！”
带着哭腔的声音从里屋门口传来。
众人看去，只见大花不知何时站在了那里，脸色苍白，眼睛哭得红彤彤的。
她手指紧紧绞着洗得发白的衣角。
“我不嫁那个牛大毛！我宁愿一辈子不嫁人！”
“反了你了！”杨氏怒道。
“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哪有你这个死丫头说话的份？”
“我就不嫁！”
大花几乎是嘶喊出来，声音都破了音。
屋里所有人都震住了，这丫头平时闷声不吭的，没想到这么能吼。
“你们就是要卖了我！为了那八两银子，就要把我推给一个老鳏夫！我还是不是你们亲孙女？是不是爹的亲闺女？！”
她浑身剧烈地颤抖着。
“我从小就没人管我，还得跟着干活！烧火、做饭、喂鸡、带妹妹、捡柴禾洗衣裳……我哪一天偷过懒？”
“现在家里难了，就要拿我去换钱？那当初生我下来，就是为了今天能卖个好价钱么？！”
杨氏气得嘴唇哆嗦，指着大花。
“你这个不孝的孽障！敢这么跟我说话！”
“我就是不孝了！”
大花豁出去了。
积压了十几年的委屈彻底爆发。
“反正你们也没把我当人看！我告诉你，我就是死，也绝不踏进牛家村一步！绝不进那个姓牛的门！”
她吼完，像是用尽了所有力气，猛地转身冲回屋里，“砰”地一声甩上门。
紧接着，里面传来呜咽声。
陈氏的眼泪也跟着唰唰往下流。
平儿这时也“哇”地一声大哭起来。
小花手忙脚乱地哄着弟弟，看着大姐这样，又有些手足无措。
陈氏红着眼眶，起身过去哄平儿。
然后又压低声音喊：“小花！快去！去村口你二叔家！找你二叔和绵绵姐帮忙，快去！”
小花愣了片刻，赶紧点头，扭身就趁没人注意窜了出去，一溜烟朝着村口的方向拼命跑。
村口，宋家二房。
崭新的大宅，白墙青瓦，屋檐投下大片舒适的阴凉。
宋华强换上了一身半旧的短打衣裳，脚上是编得结实的草鞋，正准备扛着锄头下地。
现在宅子盖完了，没啥主要的事，他就回去操心地里的事，总之就是闲不下来。
孙氏和宋绵绵则在堂屋前的廊檐下，孙氏从井里提起镇了半日的酸梅汤陶罐。
宋绵绵将刚从冰凉井水里捞上来的大西瓜搬到桌上。
红瓤黑子的大西瓜透着沁人的凉气，看着就解暑。
“他爹，喝碗酸梅汤再下地，这日头毒着呢。”
孙氏倒了满满一碗，递给宋华强。
宋华强接过来，咕咚咕咚灌下半碗，舒坦地叹了口气。
“爹，还是等日头小点了再去吧，先吃点瓜。”
宋绵绵把切开的西瓜放在宋华强和孙氏跟前。
“爹，娘，这西瓜沙瓤的，肯定甜。”
正说着话，院门外突然传来带着哭腔的喊声。
“二叔！在家不？绵绵姐在家不？”
三人循声望去。
只见小花满头大汗，小脸跑得通红，眼眶也是红的。
她上气不接下气地冲进院子，看到他们，像是看到了救星，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