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进屋,男人他坐下,自己翘着二郎腿:“东西是有,价钱可不便宜。这关乎身家性命,可不是闹着玩的。”
“晓得,晓得。”
宋士林连忙把蓝布包袱拿出来,解开,露出里头的银锭,“您看,诚意在这儿,钱不是问题。”
老鼠须瞥了一眼,眼睛亮了,脸色好了点。
“嗯…规矩懂吗?考前一夜才能看,看过即毁。泄露出去,你我都有杀身之祸!”
“懂!都懂!”
宋士林连连点头。
当时交了六十两,换回一个用油纸封得死死的卷轴。
他当时就把那卷轴当命根子一样藏在屋里,激动得不行。
那几天,他走在县城的街上,看着那些高谈阔论的书生,心里还暗自鄙夷。
这些傻子,死读书有什么用?
人生是需要走捷径的。
不过他的美梦很快就破碎。
是和他同窗一起出去,无意中听见两个同样候考的书生嘀咕。
“……真惨呐,听说去年隔壁县也有个,信了什么能买考题,家底都掏空了。”
“可不是!那玩意能真吗?抓住了是要掉脑袋的!听说就是些胡乱抄的字纸,专骗那些想走歪门邪道的……”
宋士林当时就像被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四肢都僵了。
他冲回住处,打开了卷轴。
里面就是几张皱巴巴的纸,字迹歪歪扭扭,内容前言不搭后语。
“假的……假的!”
他后面发疯似的冲回去找那人,叫喊着骗子还钱。
可那里早就人去楼空了,出来的是两个满脸横肉的壮汉。
没等他再骂,一拳就砸在他鼻梁上。
紧接着,拳脚像雨点一样落下来。
感觉肚子、后背、大腿……疼得他蜷缩成一团,连惨叫都发不出。
最后被扔破麻袋一样丢在巷口的臭水沟边。
“穷酸货,也敢来这儿找不自在?滚!再让爷看见,废了你!” 壮汉撂下狠话就走了。
宋士林趴在地上,鼻血糊了一脸。
六十两被骗了,他这一路加上这段时间,身上的银子都花得差不多了。
不能回家!
他忍着剧痛,爬回客栈,拿上仅剩的一点东西,连夜溜出了县城。
最后吃尽了苦头,才摸回白云镇上。
用最后那点碎银子,租下了这间便宜的破屋子。
几个月,剩下的那点钱流水一样花没了。
他只能靠这烈酒麻醉自己,酒劲上来的时候,还能做做梦。
梦里,他穿着光鲜的秀才青衫,骑着高头大马回村,爷奶在村口迎接,脸上笑开了花,村里人都围着奉承。
没有人看不起他,没人敢低看他,就连宋绵绵,都得来巴结他。
“砰砰砰!”
迷迷糊糊中,宋士林听到了砸门声。
“穷酸货!穷酸货?死了没?没死给老子滚出来!”
房东那粗犷凶悍的嗓门穿过门板。
“跟你说话呢!甭给老子装死!今天是什么日子?租钱呢?拿来!”
宋士林吓得一激灵,手里的酒壶掉在地上,他听着门外的动静,大气不敢出。
“哑巴了?老子知道你在里头!告诉你,最后一天,拿不出钱,给老子卷铺盖滚! 房东又狠狠踹了两脚门板,骂骂咧咧的声音渐渐远了。
“娘的,穷鬼!晦气!”
脚步声远了,宋士林都还没缓过神来。
浑浑噩噩过了一夜,宋士林哼了一声,侧了个身打算接着睡。
门外传来一阵窸窣的开锁声,随后门就开了。
“咳咳……你他娘的给我这屋子造的什么味儿啊!还不给老子滚出去!”房东那破锣嗓子劈进来。
宋士林吓得一激灵,瞌睡醒了大半。
他手忙脚乱地套上外杉,脚在地上划拉着找鞋。
脑子昏沉沉的,是昨晚劣酒的后劲,也是连日饥饿的虚浮。
房东站在门口,身后果然跟着两个粗壮的汉子,抱着胳膊,面色不善。
“东,东家……” 宋士林下意识喊。
“东你娘的家!” 房东一口浓痰啐在门槛边,手指头几乎戳到他鼻尖上。
“少跟老子来这套!钱呢?今天可是说死的日子!拿不出来,立马给老子卷铺盖滚蛋!”
宋士林往后缩了缩:“再宽限两日……就两日!我一定……”
“宽限?”
房东三角眼一瞪,“老子宽限你多少回了?你个穷酸书生,嘴里没一句实话!今天就是天王老子来了,也没得商量!”
他朝身后一挥手,“进去,看看有什么能抵债的,给我搬!”
两个帮工应声就要往里挤。
“别!别搬!”
宋士林急了,张开手臂想拦,可他饿了几日,身上没二两力气。
其中一个帮工随手一扒拉,他就歪倒在了门框上,后脑勺磕得生疼。
屋里本就没什么像样东西,几下就翻检完了。
除了几件旧衣,两本边角卷起的破书,一个豁口的瓦罐,啥都没了。
帮工拎着那包旧衣和书,看向房东。
房东嫌弃地瞥了一眼:“这些破烂能值几个大子儿?”
他转向捂着后脑勺、面色惨白的宋士林,“娘的,穷成这b样还喝酒,滚滚滚!”
“你不能……” 宋士林还想哀求。
“不能什么?” 房东上前一步,逼视着他。
“要么你现在拿出三百文钱,要么立刻滚蛋!”
“还愣着干什么?赶出去!” 房东厉喝。
宋士林的人,连同几件衣裳和书都被丢了出去。
直到门被关上,还上了锁。
宋士林站在原地,太阳洒在身上,有一瞬间的恍惚。
去哪儿?
回家?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自己死死按了下去。
不行,绝对不行!
要是不被爷奶和钱玲儿知道了咋整?
牛都吹出去了,就这么回去,那他肯定会被人笑话,被人看不起,一直被抬不起头。
肚子里一阵剧烈的绞痛,饿得实在没啥力气了。
他都记不清多久没吃过一顿像样的饭了。
昨晚那点酒劲过去后,他现在胃里一阵阵抽搐,眼前阵阵发黑。
他拖着虚浮的脚步,漫无目的地往巷子外走。
白云镇不大,他低着头,生怕遇到半个熟人。
阳光有些刺眼,街上渐渐有了人声,食物的香气不知从哪个角落飘过来,勾得他一个劲咽唾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