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走了多久,他拐到一条稍微宽敞点的后街,这里有几家小饭馆的后门。
他停在一家看起来生意不错的饭馆后门外,这里摆着几个烧水桶。
宋士林看着这些剩菜剩饭,有点走不动道了,犹豫着,踌躇着。
一个系着围裙的伙计端着个大木盆出来,把盆里的脏水泼在墙根。
宋士林躲闪不及,被溅湿了裤脚。
伙计瞥了他一眼,见他衣衫褴褛,抱着个小包袱的落魄样,嫌恶喊。
“去去去!要饭到别处去!别挡在这儿碍事!”
宋士林脸上火辣辣的,但又实在饿得不行,只能卑微喊。
“小哥,行行好,我就要一点这个成吗?”
他抬手指了指墙角的潲水桶。
“剩饭?”
伙计嗤笑一声,“剩饭都有人花钱收的,给不了!快走快走!”
这年头,新鲜剩菜都能卖钱呢,除非那些发臭的,才是真没用了。
宋士林鬼使神差地往前凑了半步,眼睛直勾勾地盯着。
“嘿!你个不要脸的!”
伙计见他这样,发火了。
他又回屋端了另外一盆污水,兜头盖脸就泼了过来!
“哗啦!”
黏腻酸臭的污水泼在了宋士林身上,从头到脚,瞬间湿透。
宋士林僵在原地,耳朵里嗡嗡作响。
“呸!还不滚?再敢惦记你试试?”
伙计啐了一口。
愤怒,羞恼。
宋士林紧紧捏着拳头,他什么时候受过这种侮辱?
这会街角有几个人探头探脑,隐约的笑声传来。
宋士林顾不得气不气了,生怕被人认出来,他猛地低下头,转身就跑。
顶着一身的狼狈不堪,风一吹,那股酸臭味就涌上来了。
不能去云深处那边……
否则爷奶肯定就会知道了,这辈子都要被人看不起!
他也不知道自己该往哪儿走,就这么无头苍蝇似的在巷子里转。
终于,他跑不动了。
宋士林扶着土墙,剧烈地喘息,干呕,却什么也吐不出来,只有酸水。
眼泪也不知什么时候混着脸上的污迹流了下来。
为什么?
为什么他要遭这些罪?
都怪那个该死骗子!怪这个没人性的世道!
为何他只是想要简单考个秀才,就这么困难?
不!要怪都怪他爹!怪他们!
如果不是他爹没本事……他何必走这条路?
宋士林抬起头,眼神涣散地看着前方。
这条巷子更加僻静,几乎无人走动。
两侧是低矮破败的土房,有些门紧闭着。
空气中飘着一股廉价脂粉,是种甜腻又有些呛人的味道。
好像是……暗巷子?
他听说过这里,镇子最下等暗门子的聚集地。
若是以前,他肯定会鄙夷地快步走过。
可此刻,他站在这巷口,一个荒诞的念头忽然冒了出来。
这里没人认识他宋士林。
或许能讨到一口吃的?
这个念头让他浑身一颤。
他忽然咧开嘴,无声地笑了笑,笑容比哭还难看。
体面?
读书人的体面?
早在他娶了个不爱的女人,接过钱玲儿嫁妆时,就已经碎得捡不起来了。
现在,他只是一条无处可去的野狗。
他抓起地上的泥,抹了一把脸,把脸抹得更花。
然后迈开脚步,朝着昏暗的巷子深处走去。
……
与此同时,宋绵绵一早就收拾好了东西,她要赶着上昼早点回家去。
这天气也越来越热了,一早上,日头可好着呢。
好在已经不是和阿延走路或者坐牛车那会子了,有了马车,赶起路来也不会那么辛苦。
“老松,你确定不跟我回去?你一个人在这边怕是老无聊了。”宋绵绵还在劝。
松痴想也不想,摆头道,“不去不去,我这一会还要去钓鱼呢。”
“行吧。”她也不强求了。
周氏和小梨也来送她了。
“绵绵,你路上小心点啊,那罐腌萝卜放好了没?可甭磕坏了,不然撒出来糟蹋了你车厢。”
周氏虽然怀了孕,但也没少操心。
一大早,她就往马车上塞东西,什么新菜种啊,几匹轻薄做夏衣的布料啊,一样都有点。
虽然和孙氏是妯娌,可这感情跟亲姐妹似的。
一个在镇上,一个在村里,都互相惦记着。
宋绵绵看着已经塞满了的车厢,有些哭笑不得。
“四婶,放妥了,小梨垫了稻草,不碍事。”
周氏这才放心点点头。
这腌萝卜是她在镇上和一个卖菜的婶子学的,和村里的做法不一样,吃着也好吃。
所以她提前腌了好多,就想着等他们回去的时候,能一块带回村。
一番磨迹后,宋绵绵分别嘱咐了几句后,这才赶着牛车回村去。
出了白云镇,回村的这条大道,宋绵绵再熟悉不过了。
这会子日头有点晒,宋绵绵就带了个斗笠,晃晃悠悠往回赶。
瞧着两边的稻田菜地,心情都舒畅不少。
即便外面再繁华,也不如家里这几亩地让宋绵绵感觉踏实。
重要的是,有亲人在,有家的温暖。
清水村。
村口那两座青砖大瓦房落成了,崭崭新,亮堂堂。
宋家和魏家,门对门,院对院,中间就隔着条能并排走两辆牛车的土路。
这小半年,宋华强和魏木匠算是把汗珠子都砌进墙缝里了。
眼下,宋魏两家都在忙着添置新家具,互相给建议。
房子的事儿就交给男人们去打理,孙氏就忙活着后方,家里地里一把好手。
那小菜地里,长势喜人。
本土茄子,还有各种小辣椒,架子上的嫩黄瓜,豆角架上的长豆角。
这一畦畦绿叶菜,嫩得很。
孙氏挎着个半旧的竹篮,正弯着腰掐菜。
种地的,最享受的就是丰收的时候了,那种掐菜时咯吱声,翠嫩嫩的,别提多好听了。
“绵绵娘,你也摘菜呐?”
隔壁垄上,桂香婶敞亮的嗓门传过来。
孙氏抬起头,温温柔柔地笑了笑。
“是,摘点回去做晌午饭。”
桂香婶手脚麻利地割了把韭菜,直起腰捶了捶背。
“昨天回家有点暗了,都没来得及和你说那事。”
孙氏的心提了起来,放下手里的菜,“咋样,俩年轻人相中没?”
桂香婶咂咂嘴,表情有点复杂。
“咱大壮啥条件啊,好找得很,人小姑娘一眼就看中了,害羞的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