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这不可能!我姐姐是全天下最温柔的人!她才不会写这种东西!”
风铃苑的大厅里,狼牙的尖叫声刺破了午后慵懒的宁静。他手里攥着一张有些发黄的信纸,紧绷着的小脸上此刻写满了愤怒和不敢置信,像是一只被踩了尾巴的幼狼。
在他面前,雷骁正靠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叠厚厚的资料。司妄从城主府的档案馆里拷贝出来,关于龙之谷苏家的绝密档案。他头也没抬,随意地翻过一页。
“是不是你姐姐写的,你自己去问问。”
雷骁下巴点了点厨房的方向。
苏绵正系着围裙,在大铁锅前忙活。锅里炖着从铁锤帮“缴获”来的变异牛肉,浓郁的肉香混合着香料的味道,勾得人直咽口水。
狼牙拿着信,蹬蹬蹬跑到苏绵面前。
“姐姐!你快看!有人伪造你的笔迹!还写的这么……这么不要脸!”
苏绵擦了擦手,疑惑地接过那张信纸。
信是写给万枯的。
字迹确实是她的,秀气中带着一丝刻意模仿的潦草。
但内容……
【万少爷亲启:
鉴于你在本苑改造期间表现良好,特批准你回家探亲三日。另,请代为转告令尊,上次送的酒不错,肉有点柴。下次记得送点带肥膘的。
此致。
苏绵(风铃苑临时管家婆兼一级厨师长)】
“噗。”
正在旁边偷懒啃苹果的阿右没忍住,一口苹果渣喷了出来。
“妹子,你这落款……也太实在了。”
苏绵的脸“腾”地一下红了,一直红到了耳根。
“这……这不是我写的!”
她急着辩解,目光下意识地飘向坐在沙发上看热闹的罪魁祸首。
雷骁这才放下了手里的文件。
他走过来,自然地从后面环住苏绵的腰,把下巴搁在她肩上,对着那张信纸吹了口气。
“字是我写的。”
他承认得坦荡荡。
“但我模仿的是你的笔迹。而且,内容也是经过你同意的。”
“我什么时候同意了?”苏绵快哭了。
“昨晚。”
雷骁在她耳边低语,声音带着一丝得逞的笑意。
“你睡着了,我问你,万枯能不能放假回家。你迷迷糊糊说‘嗯’。我就当你同意了。”
“至于肉太柴……”
他顿了顿,咬了一下她的耳垂。
“那是我的意见。我老婆辛苦做饭,当然得用最好的食材。”
这番操作,骚得满屋子人都没眼看。
赤野在旁边擦着他的机械腿,冷哼一声:“老大,你现在是越来越不要脸了。”
“有意见?”
雷骁挑眉。
“没意见。”赤野立刻改口,“老大英明。那小子在这儿白吃白喝半个月,是该让他回家刮点油水回来了。”
狼牙还是不服气。
他崇拜,像仙女一样的姐姐,怎么能有这么充满“市侩”气息的信?
“可是……可是……”
“可是什么?”
苏绵又气又好笑,捏了捏狼牙气鼓鼓的脸颊。
“这是过日子,狼牙。”
她的眼神变得柔和而认真。
“过日子就是要吃饭,要算账,要想着怎么让家里的肉锅不空。这不丢人。”
她看着雷骁,又看了看周围这群虽然嘴上嫌弃但眼里全是笑意的男人们。
“以前,我以为活着就是不被饿死。现在我觉得,活着是……想办法让大家都能吃上带肥膘的肉。”
狼牙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他把信还给苏绵。
“那……那好吧。”
他别扭地承认,“姐姐的字,还是好看的。”
“马屁精。”
雷骁拍了拍狼牙的小脑袋,“把信给还咱屋里大少爷送去。让他赶紧滚蛋,别在这碍眼。”
……
半小时后。
换上了一身干净衣服的万枯,手里捏着那封“家书”,站在风铃苑的大门口,一步三回头。
“苏姐!雷哥!我……我三天后就回来!”
他大声喊着,眼圈红红的。
“滚吧!记得带好酒回来!”阿左在墙头挥手。
万枯吸了吸鼻子,终于转过身,向着通往内城的繁华大道跑去。
他跑得很快,像是一只终于被放出笼子的鸟。
但跑着跑着,他却慢了下来。
他回头看了一眼。
破败的庄园,在夕阳下静静地矗立着。门口刚装上的风灯亮着,散发出暖黄色的光。
那里虽然没有锦衣玉食,没有前呼后拥。
却有热气腾腾的饭菜,有吵吵闹闹的兄弟,还有一个会揪着耳朵逼他干活、又会偷偷给他塞肉吃的女人。
那好像……
比冷冰冰的城主府,更像家。
“我还会回来的。”
万枯在心里对自己说。
“一定。”
院子里。
送走了万枯,气氛并没有变得冷清。
雷骁把那叠厚厚的档案重新摊开在桌上。
“司妄,你那边有什么发现?”
“有。”
司妄的脸色变得凝重。他指着档案里的一张泛黄的家族谱系图。
“苏家的血脉很奇怪。他们每一代都只有一个女性继承人。而且……寿命都极短。”
他指着上面那一排排的名字。
【苏青霓,二十一岁,卒于基因崩溃。】 【苏晚照,十九岁,卒于异能反噬。】 【苏流萤……】
每一个名字后面,都跟着一个令人心惊的年龄。
“她们都活不过二十五岁。”
司妄推了吸眼镜,“这说是诅咒有点太牵强了,我个人感觉还是基因缺陷。一种遗传性的、会加速细胞衰亡的缺陷。”
“神之血在赐予她们强大力量的同时,也在疯狂地燃烧她们的生命。”
雷骁的手指猛地收紧。
他看向苏绵。
她正蹲在地上,给老九喂食,侧脸在灯光下柔和而恬静。
“那……那个解药,到底有没有用?”赤野问。
“有用。”
司妄点头,“那本古籍里记载,龙之谷的苏家为了对抗这种缺陷,一直在寻找一种‘中和剂’。而那个‘解药’,就是他们研究了上百年的成果。”
“但是……”
司妄翻到最后一页。
“要启动最终的基因修复程序,让她更进一步,除了我们之前的工作,还需要一个核心引子。”
“一个……同样拥有苏家血脉,活着的男性。”
“作为‘阳极’,与苏绵的‘阴极’结合,进行能量对冲。才能彻底稳固基因链。”
车厢里死一般的寂静。
苏家。
每一代都只有一个女性继承人。
哪来的……男性?
“男性继承人?”
雷骁的眉头狠狠皱了起来,声音里透着不加掩饰的戾气。他一巴掌拍在桌子上,实心铁木打造的桌子发出一声闷响,桌面上的茶杯跳了三跳。
“那个老太婆耍我们?”
“不完全是。”
司妄的脸色也很难看,他指着那份泛黄的族谱,手指在其中一个名字上停下。
“五十年前。苏家出过一个‘意外’。”
“当时的家主生了一对龙凤胎。女孩叫苏青霓,也就是苏绵基因母体的上一代。而那个男孩……”
司妄推了推眼镜,吐出了一个名字。
“苏长风。”
“等等。”
赤野打断他,机械眼闪烁着红光,“你说的这个苏长风,是不是就是咱们在龙之谷见到的那个小白脸大师兄?”
“是他。”
司妄点头,“按照族谱记载,苏家的男孩因为没有继承‘神之血’,体质孱弱,大多活不过成年。所以,苏家有个残忍的规矩——男婴一出生,就会被遗弃在山谷的‘禁地’里,自生自灭。”
“这他妈是人干的事?!”阿左气得跳脚,“自己的亲骨肉啊!”
“在那种以血脉延续为最高目标的家族里,‘没用’就是原罪。”
司妄的语气很冷。
“但是,那个苏长风活下来了。”
“不仅活下来了,他还成了龙之谷百年难遇的武学奇才。所以他被破格留了下来,成为了影卫的首领,负责守护苏家。”
“也就是说……”
雷骁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他就是那个‘阳极’?”
“没错。”
司妄合上档案。
“只有他,能救苏绵。”
空气再次凝固。
这个结论比刚才那个“没有男性继承人”更让人憋屈。
兜了一大圈。
最后竟然掌握在娘家人手里。
“妈的。”
赤野一拳砸在轮椅扶手上,“这不就是让我们回去求那个老太婆吗?老子不干!宁愿死也不回去看那帮人的脸色!”
“不求。”
雷骁站起身,走到窗边。
他看着外面漆黑的夜空,眼神深沉如海。
“我们去抢。”
“抢?”
阿右愣了一下,“抢谁?抢那个苏长风?老大,那家伙邪门得很,咱们几个加起来都不是他对手啊。”
“不抢人。”
雷骁转过身,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抢……他的心。”
“什么意思?”
“苏长风虽然是苏家的人,但他对那个家族,没有归属感。”
雷骁的分析冷静而精准,像是一把手术刀。
“他从小被遗弃,靠着自己的本事才活下来。他对那个老太婆,是敬畏,是职责,但不是亲情。”
“他真正效忠的,是‘苏家血脉’这个概念。”
“而苏绵……”
雷骁看向苏绵。
“是这个世界上,他唯一的亲人。”
苏绵呆呆地听着这一切。
亲人?
那个总是板着一张脸,看他们像看垃圾一样的男人,是她的……舅舅?
“可是……他都不知道。”
“想办法让他知道。”
雷骁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
他从龙之谷离开时,苏红袖偷偷塞给他的。
一枚断成两半的玉佩。
玉佩的质地很好,是上等的羊脂玉,上面雕刻着一条栩栩如生的龙。
“这是当年那对龙凤胎出生时,一人一半的信物。”
雷骁把其中一半递给苏绵。
“另一半,就在苏长风身上。”
“外婆……她早就知道了?”苏绵问。
“那个老狐狸什么都知道。”
雷骁冷哼一声,“她让我们去闯七杀阵,是试探我们的实力。她给我们装备,是投资。她把这个给我,是最后的保险。”
“她知道,我们一定会回来找他。”
“因为她是你的外婆,她比任何人都希望你活着。”
哪怕是用最别扭、最伤人的方式。
苏绵握着那半块玉佩。
玉佩很凉,边缘的断口尖锐而粗糙。
她仿佛能看到,很多年前,一个刚出生的男婴,被无情地扔进深山。怀里揣着这半块无用的玉,在孤独和绝望中挣扎求生。
“他……”
苏绵的鼻子有些酸,“他一定很恨我们吧。”
“也许吧。”
雷骁走到她身边,把她揽进怀里。
“但恨的另一面,有时候也是爱。”
他替她擦掉眼角的泪。
“明天,我们去会会这位……。”
“看看他那把剑,到底是想指向我们。”
“还是……指向这个不公的规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