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烫烫烫！快接过去！”
阿左端着一个装满热汤的陶瓷大碗，从厨房里一路小跑出来。那碗汤分量十足，全是用变异牛骨和新鲜蔬菜熬出来的，香气扑鼻。
可是对于现在的阿左来说，这只碗简直有千斤重。他的手腕根本吃不住力，手抖得像筛糠一样，滚烫的汤汁顺着碗沿洒出来，滴在他手背上。
“啪！”
阿左实在端不住了，手一松。
眼看那锅热汤就要砸在地上摔个粉碎。
一道黑影闪过。
苏绵单手接住了下坠的大碗。
她甚至连晃都没晃一下，稳稳当当地把碗端平，汤汁一滴也没再洒出来。
“去旁边坐着。”
苏绵把碗放在餐桌正中央，拿过一条干毛巾扔给阿左。
“烫到了没？”
“没……没有。”阿左有些局促地擦着手背上的红印，“就是手不听使唤，这肌肉掉得太快了。”
餐桌旁。
大家陆陆续续落座。
气氛依然有些低迷。早上的那个“三年”诊断，像是一块大石头压在每个人的心头。
“吃饭。”
苏绵拿起汤勺，给每个人面前的空碗里盛汤。
“多吃点肉。司医生说了，虽然身体吸收变慢了，但基础营养必须跟上。”
她把第一碗汤放在雷骁面前。
雷骁拿起勺子。
他的动作很慢，刻意控制着手指的颤抖。他舀起一块牛肉，送到嘴边。
“吧嗒。”
牛肉太重，勺子没握稳，肉块掉回了碗里，溅起几滴油汤，落在他白色的衬衫上。
雷骁的动作僵住了。
他盯着那块污渍，下颌的肌肉绷得很紧。
这种连吃饭都成问题的无力感，对一个强者来说，是极致的羞辱。
“这肉切得太大了。”
苏绵立刻走过去，拿过他手里的勺子，用筷子把那块牛肉夹起来，撕成小块。
“厨房那把刀钝了，我明天得让万枯去买把新的。”
她轻描淡写地把责任推给了刀，然后舀起一勺碎肉，自然地递到雷骁嘴边。
“吃。”
雷骁看了她一眼。
他张开嘴，咽下那口肉。
味道很好，但他吃不出什么滋味。
“我自己来。”他低声说。
“你左手不方便，右手刚才又帮我搬了椅子。”苏绵没理他，继续喂。
另一边。
赤野拿着筷子，试图去夹盘子里的一粒花生米。
他夹了三次，三次都滑掉了。完好的右手因为神经衰退，精细动作变得困难。
“操！”
赤野火了，一把将筷子拍在桌上。
“不吃了！吃个饭跟打仗似的！”
他推着轮椅就要离桌。
“站住。”
苏绵放下碗，声音冷了下来。
“回来坐好。”
赤野没回头，“没胃口。”
“我说，回来坐好。”苏绵加重了语气，淡金色的瞳孔里透出一股让人无法反抗的威严。
自从世界树能量融合后，她生气时自带一种上位者的压迫感。
赤野咬了咬牙，轮椅转了个圈，重新滑回桌边。
“干嘛？”他梗着脖子问。
苏绵走过去，拿起一个干净的勺子，舀了满满一勺米饭和肉，直接怼到赤野嘴边。
“张嘴。”
“老子不……”
“张嘴！”
苏绵眼睛瞪圆了。
赤野被她吼得一愣，下意识地张开了嘴。
一大勺饭菜塞了进去。
“嚼。”苏绵命令道。
赤野机械地嚼着。
“夹不起来就用勺子，拿不动碗就放在桌上吃。”苏绵看着这一桌子意志消沉的男人。
“生病了就治，虚弱了就养。你们在这跟谁发脾气呢？”
“是在生我的气吗？”苏绵问。
“没有。”雷骁开口，声音干涩。
“那是生你们自己的气？”苏绵环视他们。
“你们觉得你们现在没用了，是个废人了，拖累我了，对不对？”
没人说话。
这就是他们最真实的想法。
他们是保护她的盾牌，是为她劈开荆棘的刀。现在盾牌碎了，刀钝了，他们觉得自己没有资格再留在她身边。
“你们是不是忘了？”
苏绵红了眼眶，但强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
“在黑石峡谷，谁给我捂脚的？”
“在海盗船上，谁给我抓鱼的？”
“在地下室里，是谁把命都借给我了？”
她一巴掌拍在桌子上。
“你们拿命把我换回来了。现在你们病了，就想把我推开？”
“做梦！”
苏绵指着他们每一个人。
“我告诉你们。五年也好，三十天也好。只要我苏绵还有一口气在，你们就得给我好好活着。”
“从今天起，家里的重活我包了。外面的事我扛着。你们唯一的任务，就是每天把饭吃完，把药喝了。”
“听懂了吗？”
她像是一头发怒的小母狮子，护着她这群受了伤的家人。
大厅里鸦雀无声。
阿左吸了吸鼻子，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妹子……你别生气。我吃，我吃还不行吗。”
他拿起勺子，大口大口地往嘴里塞饭。
石山也端起碗，呼噜呼噜地喝汤。
赤野别过脸，拿过苏绵手里的勺子。
“我自己吃。”他嘟囔了一句，眼底却闪过一丝暖意。
雷骁看着苏绵。
那个柔弱的肩膀，此刻挺得笔直。她不再需要躲在他身后，她已经可以挡在他们所有人前面了。
“好。”
雷骁拿起勺子。
“听你的。当家主母。”
他吃了一口肉，嘴角终于勾起了一抹真实的笑。
“味道不错。”
苏绵松了一口气。
她重新坐回位置上。
“万枯！”她对着厨房喊了一声。
“哎！苏姐，啥事！”万枯戴着洗碗手套跑出来。
“明天一早，你去城主府跑一趟。跟你爸说，我要见他。谈笔生意。”
“生意？”雷骁停下动作，“你要干什么？”
“买情报。”苏绵眼神坚定，“黑铁城的情报网最广。我要查清楚所有高阶变异生物的分布图。”
她看向司妄。
“司医生，准备列清单吧。缺什么晶核，我们就去拿什么晶核。”
“我不会让你们死的。”
“谁也带不走你们。”
“我不去！打死我也不回去见他！”
万枯把手里的抹布往水盆里一砸，溅起一片水花。他整个人往后退了两步，脑袋摇得拨浪鼓一般。他看了一眼大门的方向，脸上的抵触情绪毫不掩饰。
“你们不知道我爸那个人。他是个认死理的工作狂，我之前在家里就是个混吃等死的废物。现在我回去找他要绝密情报网的访问权限？他会打断我的腿的！”
苏绵把水盆边的抹布捡起来，拧干水分。
“他不会打断你的腿。他上次亲自来送物资，就是想让你有个好环境。他关心你。”
“那叫关心？”万枯拔高了音量，“那叫花钱买清净！他嫌我烦，巴不得我死在外面。现在我回去要东西，他肯定让我滚出来。”
“去。”
雷骁靠在墙边，语气平淡。
“这是你交房租的机会。我们现在需要黑铁城的雷达图，那些高阶变异生物藏在没人去过的死地。靠我们自己找，找到明年也找不到。你爹手里有城防军几十年的勘探数据。”
万枯看着雷骁。
他不敢跟雷骁顶嘴。这男人虽然现在头发全白了，连走路都比以前慢，但说话还是管用。
“我怎么开口？”万枯嘟囔，“我直接说，我要看你们的绝密档案？”
司妄从里屋走出来。
他把一张纸拍在桌面上。
“你不用说你要看绝密档案。”司妄指着纸上的字，“你告诉万山，你想接管黑铁城外围的清剿任务。城主府一直头疼外围变异兽侵扰商道。你接下这个活，顺理成章需要变异兽的分布图。”
“我接清剿任务？”万枯瞪大眼睛，“就凭我？还是凭你们这几个走两步都喘气的老大爷？”
阿左坐在板凳上，气得拍桌子。
“你骂谁老大爷？老子今天早上还吃了三个馒头！力气大得很！”
“你端个碗都手抖，就别硬撑了。”阿右在旁边拆台。
“你们俩闭嘴。”赤野坐在轮椅上，不耐烦地插话，“万枯，你就按四眼仔说的办。你爹是个商人。你给他解决麻烦，他给你提供情报。这是交易。”
万枯还在犹豫。
苏绵走到他面前，把那张纸叠好，塞进他的口袋里。
“万枯，你其实很聪明。”
苏绵看着他。
“这几天你把院子打理得很好。你不是废物。你以前没有找到要做的事。现在这件事只有你能做。我们都需要你。”
万枯看着苏绵的眼睛。
他这辈子听过很多奉承话。别人夸他有钱，夸他爹厉害。从来没有人说需要他。
“我……”万枯咬了咬牙，“我试试。要是挨了打，你们得报销医药费。”
“去吧。”苏绵笑了。
万枯推开大门，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院子里安静下来。
阳光照在几个白发男人的身上。
他们坐在院子里，看起来没有任何威慑力。
苏绵拿出一把梳子，搬了张小圆凳，走到雷骁身后。
“坐好。”苏绵拍了拍他的肩膀。
雷骁乖乖坐直身体。
苏绵解开他头上随意扎着的皮筋，白色的发丝散落下来。她用梳子从头顶往下梳，动作很慢，很轻。
“掉头发吗？”雷骁问。
“不掉。”苏绵回答，“很结实。就是颜色变了。”
阿左在旁边看着，酸溜溜地开口。
“妹子，你这就偏心了。我也洗了头，你咋不给我梳？”
“你那是板寸，梳子放上去都打滑。”阿右嘲笑他，“你用鞋刷子刷刷就行了。”
“明天给你梳。”苏绵笑着对阿左说。
雷骁闭着眼，享受着头皮上传来的力道。
“司妄。”雷骁开口问，“名单理出来了？”
司妄拿起桌上的另一份文件。
“理出来了，我们需要三颗高阶晶核。第一颗，地行龙的土系晶核，用来修复石山和双胞胎的肌肉萎缩。第二颗，雪渊冰蟾的腺体，用来重塑我和影子的神经元。第三颗，也是最难的一颗，火炎暴君的心脏。”
司妄看向雷骁和赤野。
“你们两个透支最严重，必须用火炎暴君的核心能量来重新激活细胞活性。”
赤野听到这个名字，皱了皱眉。
“火炎暴君？那是传说里的东西吧？我十岁那年在斗兽场听老猎人吹牛说过。说那玩意儿住在活火山里，靠吃岩浆为生。”
“是真的。”司妄说，“黑铁城的档案里有记录。十年前有商队在南方火山群见过。我们要找的就是那个位置。”
苏绵梳头的手停了一下。
“活火山？太热了。你们现在的身体受不了那种高温。”
“受不了也得去。”雷骁握住苏绵的手，把她拉到自己身前。
他看着她的眼睛。
“如果不去，我们这辈子就只能是个废人。”
“你不是废人。”苏绵反驳。
“我连一桶水都提不起来。”雷骁陈述事实，“我不能让你一直养着我们。我是男人，男人该干男人的事。”
苏绵看着他眼底的不甘。
她知道，这群人习惯了强大。让他们整天坐在院子里晒太阳，比杀了他们还难受。
“好。”苏绵点头，“我们一起去。你们给我当后盾。”
“你留在家。”雷骁拒绝。
“不行。你们现在的体力，在野外走不出十公里。”苏绵态度坚决，“我力气大。我能开车，能扛东西。我是主力。”
“太危险。”雷骁皱眉。
“你们以前带我去的时候，就不危险吗？”苏绵反问。
雷骁没说话。
赤野在旁边帮腔。
“老大，让她去吧。她不跟着，咱们几个老头子在半路上饿死了都没人管。她现在一拳能砸碎一头牛，比咱们管用。”
石山也点头附和。
“俺赞同。妹子在，有饭吃。”
雷骁看着众人一致的意见，叹了口气。
“行。但必须听指挥。”
苏绵笑弯了眼。
“遵命。队长。”
她拿起梳子，继续给雷骁梳理那头白发。
“司医生，那三只变异兽好对付吗？”苏绵问。
司妄翻开医书。
“不好对付。地行龙皮厚，普通炸药没用。雪渊冰蟾会释放神经毒素，吸入一口就会瘫痪。火炎暴君自带高温力场，靠近十米就会被烤干水分。”
阿左听得直咋舌。
“这不就是让咱们去送死吗？咱们现在这身体状况，别说火炎暴君，就是只火鸡咱们都追不上。”
“所以要用脑子。”司妄敲了敲桌子，“硬拼不行，就用药，用陷阱。我们有时间准备。”
“前提是万枯能把情报拿回来。”影子说。
大家看向大门的方向。
那个成天只知道喊累的少爷，这次能顶住压力吗？
苏绵收起梳子。
“他会拿回来的。他实际很聪明。”
雷骁摸了摸刚梳好的头发，很顺滑。
他看着苏绵忙碌去厨房准备午饭的身影。
在这个破旧的院子里。
时间走得很慢。
他们失去了无敌的力量，但换来了这种不用提心吊胆的清晨。这笔买卖到底亏不亏，雷骁自己也说不清。
他只知道，看着她围着围裙切菜，他觉得心里很踏实。
“阿左。”雷骁喊了一声。
“在。”
“去把库房里的那些旧枪全拆了，把零件分类。既然要用陷阱，我们需要很多定时炸弹。”
“好嘞。”阿左站起身，虽然动作迟缓，但眼里有光。
这群没了牙的狼，开始打磨他们的新爪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