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逞能了,手拿开。”
苏绵蹲在床边,按住雷骁正在和军靴鞋带较劲的大手。
男人的手指关节粗大,布满常年握枪留下的老茧。这双手曾经能单手掐断成年变异兽的脖子,稳稳压住重机枪的后坐力。可今天,这双手在系一个简单的伞兵结时,却抖得厉害,连鞋带都捏不紧。
雷骁没有松手。
他下颌线绷得很紧,手臂肌肉因为过度用力而鼓起青筋,偏偏就是使不上力气。
“我自己来。”
他声音干哑,带着股强压下去的烦躁。
“你来什么来?”
苏绵毫不客气地拍开他的手。
她现在的力气很大,是经过世界树能量洗礼后的躯体。仅仅是轻轻一拍,雷骁的手背就红了一片,甚至被力道带得往后退了半寸。
两人都愣住了。
雷骁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又看了看苏绵。
苏绵眼眶一热。
她知道这个男人自尊心有多强。昨天在婚礼上,他强撑着站得笔直,端着酒杯把所有来敬酒的客人都挡了回去。到了半夜,人刚回到房间,他连衣服都没脱,直接倒在床上睡死了过去。
彻头彻尾的透支。
“我帮你系。”
苏绵低下头,动作麻利地把鞋带穿过金属扣,打了一个漂亮的死结。
“你以前帮我穿过多少次衣服、系过多少次鞋带?怎么现在换我帮你弄一次,你就这么大脾气?”
她站起身,双手捧住雷骁的脸。
那头短发全白了。不是那种染出来的银白,而是缺乏生机的枯白。
“雷骁,我们结婚了。”
苏绵看着他的眼睛,语气不容置疑。
“我是你老婆。你在外面是第七小队的队长,在我面前,你就是个需要休息的病人。听懂了吗?”
雷骁看着近在咫尺的那张脸。
皮肤吹弹可破,气色红润,淡金色的瞳孔里满是心疼。她年轻,鲜活,充满了无穷的生命力。
而他。
他看了一眼镜子里的自己。白发苍苍,眼窝深陷。
“觉得丢人?”雷骁问,嗓音极低。
“丢什么人?”
苏绵捏了捏他的脸颊,手感不如以前紧实了。
“你这头白发是为了救我才弄的,我觉得这是世界上最帅的勋章。谁敢说你半句不是,我就揍他。”
雷骁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弧度。
他反手握住苏绵的手腕。
女人的手腕温热,脉搏跳动得强健有力。
“你现在倒是霸气。”
雷骁站起身,虽然双腿还有些发软,但腰杆依然挺得笔直。
“走吧,去看看那群废物今天死了没。”
两人推开房门,走到二楼的走廊上。
一楼大厅里安静得有些反常。
平时这个点,阿左阿右早就吵得掀翻屋顶了。石山会在院子里呼呼哈嘿地举重,赤野会一边喝茶一边擦他的机械腿。
但今天。
大厅里没人说话。
苏绵走到楼梯口,往下看。
阿左瘫在沙发上,脸色惨白,手里拿着一块干面包,半天没咬下去一口。他眼睛下面挂着两个巨大的黑眼圈,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左哥,你昨晚做贼去了?”苏绵问。
阿左听到声音,费力地转过头。
“苏绵妹子……别提了。”阿左气若游丝,“昨晚就喝了半瓶啤酒,半夜起来吐了三回。现在腰酸背痛,感觉骨头都被人抽走了。”
阿右靠在另一边的柱子上,情况也没好到哪去。
“哥,你还好点。我早上起来想拿枪,结果那把突击步枪我都拎不动。这肌肉怎么缩水得这么快?”
院子里传来金属砸地的声音。
“哐当!”
苏绵快步走下楼梯,跑到院门口。
赤野坐在那张旧轮椅上,正指着地上的一堆零件破口大骂。
“四眼仔!你给我配的这什么破润滑油?老子的腿卡住了!”
司妄站在旁边,穿着灰色的长衫。他并没有像往常那样嘲讽回去,手里拿着一个记录本,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司妄声音冷淡。
“你的神经传导出了问题。这个机械腿虽然普通,但功能是正常的,你的大腿神经在萎缩,导致无法向机械接收器发送准确的电信号。”
赤野一拳砸在轮椅扶手上。
“放屁!老子昨天还好好的!”
“昨天是肾上腺素在硬撑。”司妄无情地戳破事实,“婚礼的兴奋感掩盖了身体的衰竭。现在兴奋劲过了,债就找上门了。”
石山坐在院子角落里,手里拿着一把斧头,看着地上的木头桩子发呆。
他刚才试着劈柴。
一斧头下去,木头没劈开,他自己的虎口反而震裂了,斧头直接飞了出去。
这对于一个曾经能单手举起装甲车的巨人来说,是毁灭性的打击。
“俺成废人了。”
石山看着自己粗糙的大手,眼圈有些发红。
“俺连柴都劈不开了。”
苏绵看着这一院子的残兵败将。
他们的头发全都白了。曾经那股子能把天捅个窟窿的锐气,被一种沉重的无力感压得死死的。
雷骁走下楼梯,来到院子里。
他看着这群兄弟,没有出声安慰。因为他知道,对这些刀尖上舔血的汉子来说,同情比刀子还伤人。
“司妄。”
雷骁开口。
“说实话。还有多长时间?”
司妄推了推眼镜,目光在记录本上扫过。
“我们在地心抽取生命力强行催熟世界树,端粒受损是不可逆的。”
他抬起头,环视着众人。
“按照目前的衰竭速度。”
“我们最多还能活五年。”
五年。
这三个字一出,院子里连风声都停了。
阿左手里的半块面包掉在地上。
赤野死死咬着牙,盯着自己那条动不了的机械腿。
石山低下头,把脸埋进宽大的手掌里。
五年太短了。
他们好不容易才在黑铁城安了家。好不容易才有了个不用担惊受怕的院子,好不容易才看到老大结了婚。
结果好日子才刚开始,阎王爷的催命符就送到了。
“五年也行。”
赤野冷笑一声,打破了死寂。
“老子在斗兽场的时候,连三天都活不过。白捡了这么多年,还结识了你们这帮兄弟,够本了。”
“对!”
阿右一拍大腿,站了起来,虽然腿还有些打晃。
“五年能干不少事呢!咱们把黑铁城的酒全喝光!”
大家都在强颜欢笑。
试图用这种方式来掩盖心底的不甘。
“不够。”
一个清脆的声音打断了他们的自我安慰。
苏绵走到院子正中央。
她看着这群白发苍苍的男人,眼眶发热,但她没有掉一滴眼泪。
她不能哭。现在她是这个家里身体最好、力气最大的人。如果她哭了,这个家就真的塌了。
“五年太少了。”
苏绵环视着他们。
“我说过,我们要一起活到变成真正的老头老太太。”
“司医生,既然知道是端粒受损,就一定有修复的办法。对不对?”
司妄看着她。
“有理论上的可能。”
“旧时代的医学库里,有一种叫‘生命磁场共振’的疗法。需要用到高阶变异生物的核心晶核来修补基因链。”
“那就去找。”苏绵回答得毫不犹豫。
“去哪找?”赤野问,“高阶变异兽,就咱们现在这副老胳膊老腿,去给人家当点心都不够塞牙缝的。”
“我去。”
苏绵握紧拳头。
“以前是你们护着我。现在换我来。”
“胡闹。”
雷骁一把拉住她,眉头紧锁。
“你没杀过怪。外面的世界有多残酷你根本不知道。这件事从长计议,我会想办法。”
“你想什么办法?”
苏绵反手握住雷骁的手腕。她没用多大力气,却让雷骁无法挣脱。
“你去黑市买?还是去求城主府?”
她看着雷骁的眼睛,寸步不让。
“雷骁,我不是以前那个躲在车厢里哭的苏绵了。”
她抬起另一只手,对着院子角落里那块刚才石山没劈开的木头桩子,隔空虚虚一握。
“咔嚓!”
蓝光微闪。
那块坚硬的变异铁木,直接在空气中被无形的力量绞成了木屑,随风飘散。
全场死寂。
阿左倒吸一口凉气,看苏绵的眼神像是在看个怪物。
“这……这是纯粹的能量外放?”司妄的眼睛亮了。
“我是家主。”
苏绵转过身,看着一院子的男人,拿出了当家主母的气势。
“现在,所有人回屋躺着。谁也不许干重活。”
“从今天起,这个家,我罩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