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纸太脆了,根本挂不住墨。”
万枯把手里写废了的红色宣纸揉成一团,随手扔进脚边的垃圾桶里。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原本梳得一丝不苟的少爷发型此刻乱得像个鸡窝。
“而且这黑铁城的风沙这么大,送不到半路就得碎成渣。咱们这是发请柬,不是发传单。”
大厅的长桌上,摆满了各式各样的纸张、布料,甚至还有几块不知从哪拆下来的塑料板。这是为了即将到来的婚礼准备的请柬材料。
“那用啥?”
阿左蹲在椅子上,嘴里嚼着根甘草棒,一脸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表情。
“要不……用铁皮?咱们这儿别的不多,废铁管够。刻上字,哪怕扔进火里都烧不坏,多吉利。”
“铁皮?”
苏绵正拿着剪刀修剪桌上的野花,闻言愣了一下,随即眼睛一亮。
“这个主意……好像不错?”
她放下剪刀,走到赤野身边。
“二哥,你的刻刀还能用吗?”
赤野靠在软垫上,他正拿着一块麂皮擦拭着从未离身的微冲,听到这话,眉毛一挑。
“看不起谁呢?”
他从后腰摸出一把只有手指长短的精密刻刀,在指尖转了个花活。
“只要你想画,老子就能在钢板上给你雕出花来。”
“可以,就用铁皮。”
雷骁从二楼走下来,手里拎着一箱从后院仓库里翻出来的薄钢片。之前修装甲车剩下的边角料,虽然有些锈迹,但打磨一下应该很有质感。
“既结实,又符合咱们这‘风铃苑’的气质。”
他把箱子往桌上一放,发出“哐当”一声巨响。
“开工。”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风铃苑的大厅变成了一个临时的铁匠铺。
石山负责把那些不规则的钢片裁剪成巴掌大小的长方形。他虽然现在力气变小了,但对金属的掌控力还在,每一剪子下去都精准无比。
阿右负责打磨。砂纸在钢片上摩擦,发出沙沙的声响,火星飞溅。
万枯负责描字。他的字虽然不如苏绵秀气,但胜在有一股子贵族特有的飘逸(虽然他自己并不承认那是贵族气,非说是艺术)。
最后,由赤野负责雕刻。
“邀请谁?”
司妄拿着一张名单,推了推眼镜,“这上面的人……有点杂。”
“必须杂。”
雷骁点了一根烟,靠在窗边,看着外面的街道。
“咱们这婚礼,不是给那帮贵族老爷看的。是给这废土上所有的朋友看的。”
他指了指名单上的第一个名字。
“老约翰。那个修车铺的老头。没有他,咱们的装甲车早趴窝在半路上了。”
“还有黑鲨王。”
苏绵补充道,“虽然他是海盗,但他送了我们一路。而且……他还给了我很多好吃的。”
“那个独眼龙?”
赤野哼了一声,手下的刻刀却没停,“行吧,看在他那几箱罐头的份上,给他一张。不过得提醒他,来了别带刀,不然老子把他另一只眼也给封了。”
“还有……苏长风。”
提到这个名字,大家都沉默了一下。
那个龙之谷的大师兄。曾经看不起他们,最后却为了护送他们出谷而甚至愿意拔剑的男人。
“请。”
雷骁吐出一口烟圈,“不仅要请,还要请他坐主桌。”
“那是娘家人。”
苏绵笑了,笑得很甜。
“对,娘家人。”
一张张铁皮请柬在众人手中成型。
没有烫金的花纹,没有香喷喷的纸张。
只有冰冷的钢铁,被刻上了滚烫的名字。边缘被打磨得圆润光滑,甚至还用电钻打了个孔,系上了一根红色的编织绳。
粗犷,硬核,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郑重。
“第一张……给谁?”
万枯拿起那张刻着“001号”编号的请柬,有些犹豫。
按理说,应该给城主万山。毕竟那是黑铁城的老大,也是他的亲爹。
“给老爹。”
雷骁从万枯手里抽走那张请柬。
“哪个老爹?”万枯愣了。
“旅馆那个。”
阿左跳起来,“那个只有一条胳膊、嘴巴毒得要死、但在我们被通缉的时候偷偷给我们留门的老头。”
雷骁拿着请柬,站起身。
“我去送。”
“我也去。”
苏绵解下围裙,挽住雷骁的胳膊。
“这是咱们的第一份心意。得两个人一起送。”
夕阳西下。
黑铁城的街道依旧拥挤、肮脏,充满了机油味。
雷骁牵着苏绵的手,走在坑坑洼洼的路面上。
他们就像是一对最普通的、生活在贫民窟的小夫妻。
路过的人纷纷侧目。
有人认出了他们——那个传说中的“银发魔女”和她的“疯狗队长”。
但没人敢上来打扰。
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安宁和幸福,像是一道无形的屏障,隔绝了所有的恶意。
“齿轮之家”旅馆。
老爹正坐在柜台后面打瞌睡,那把双管猎枪就放在手边。
“咚咚。”
雷骁敲了敲柜台。
老爹猛地惊醒,独眼瞬间睁开,手本能地摸向猎枪。
但在看清来人后,他愣住了。
“你们……”
老爹上下打量着两人。
雷骁穿着干净的衬衫,虽然头发白了,但精神头很好。苏绵穿着那件红裙子,笑意盈盈。
“来收保护费?”老爹没好气地问。
“来送礼。”
雷骁把那张铁皮请柬放在柜台上,推了过去。
“下个月初八。风铃苑。”
“请你喝酒。”
老爹拿起那张沉甸甸的铁片。
上面的字迹刚劲有力:【诚邀老爹,参加婚礼。】
他的手抖了一下。
在这个人命如草芥的世道,居然还有人记得请他这个半截入土的老瘸子喝喜酒?
“我不去。”
老爹把请柬扔回来,别过脸,“老子没空。还要看店。”
“店关一天没事。”
苏绵笑着说,“那天有红烧肉。管够。”
老爹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还有酒。”
雷骁补充道,“真的酒。不是兑水的。”
老爹沉默了半天。
最后,他默默地把那张请柬收进了怀里,贴着胸口放好。
“行吧。”
他嘟囔着,“既然你们求着我去……那我就勉为其难去凑个热闹。”
他抬起头,独眼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水光。
“记住了,给我留个好位置。老子腿脚不好,挤不进去。”
“放心。”
雷骁握紧了苏绵的手。
“位置早就留好了。”
走出旅馆。
天已经黑了。
街道上的霓虹灯亮起,虽然依旧破败,但在苏绵眼里,却比任何时候都要好看。
“雷骁。”
“嗯?”
“我觉得……我们好像真的要结婚了。”
“不是好像。”
雷骁停下脚步,在昏黄的路灯下,看着她的眼睛。
“是肯定。”
“全城的人都知道了。你想赖也赖不掉。”
苏绵笑了。
她踮起脚,亲了亲他满是胡茬的下巴。
“不赖。”
“这辈子……都不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