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铛——铛——铛——”
沉闷而有节奏的钟声,像是某种巨大机械的心跳,穿透了黑铁城那终年不散的雾霾,在清晨的街道上回荡。
这声音并不清脆,反而带着一种金属生锈后的钝响,听得人牙根发酸,心里发慌。
“什么动静?”
阿右正蹲在院子里刷牙,被这钟声震得手一抖,泡沫咽下去一半,呛得直咳嗽,“这破城里还有教堂?”
“不是教堂。”
赤野坐在屋檐下,正在给他的机械腿做日常维护。他听到这声音,手里的动作停了一下,那张总是带着几分狂傲的脸上,罕见地露出了一丝厌恶。
“是机械神教的‘晨祷’。那群把脑子换成齿轮的疯子要出来了。”
话音刚落。
街道尽头,出现了一支奇怪的队伍。
走在最前面的是几个穿着暗红色长袍、脸上戴着防毒面具的高大男人。他们的手里拿着巨大的金属权杖,权杖顶端是一个不断旋转的齿轮标志。
在他们身后,跟着几十个步履蹒跚的“信徒”。
这些人已经不能完全称之为人了。
有的把整条手臂换成了液压钳,有的把双腿锯掉装上了履带,甚至还有人把半个脑袋都切开,镶嵌进了一堆闪烁着红光的线路板。他们没有表情,眼神空洞,嘴里整齐划一地念叨着晦涩的经文:
“血肉苦弱,机械飞升……”
“舍弃皮囊,得见真理……”
那种场面,既荒诞,又恐怖。
“真恶心。”
苏绵站在二楼的阳台上,看着下面经过的队伍,忍不住搓了搓胳膊上的鸡皮疙瘩。她怀里抱着老九,那只猫似乎也感受到了某种威胁,弓着背,对着下面发出低沉的哈气声。
“别看。”
一只手伸过来,捂住了她的眼睛。
雷骁站在她身后,身上带着刚醒来的热气。
“看了长针眼。”
“他们……要去哪?”苏绵拉下他的手,但还是忍不住好奇。
“去收‘贡品’。”
雷骁冷笑一声,“所谓的飞升,不过是另一种形式的掠夺。他们需要大量的人体做实验,把活人变成那种听话的怪物。”
队伍在风铃苑的门口停了下来。
那个领头的红袍祭司,转过头,那双隐藏在面具后的眼睛,似乎正隔着围墙,死死盯着院子里的某种东西。
或者说……某个人。
“咚!咚!咚!”
权杖重重敲击在铁门上。
“里面的迷途羔羊。”
祭司的声音通过扩音器传进来,带着一种令人作呕的金属质感。
“神感受到了异端的能量。交出那个‘纯净’的源头,神会宽恕你们的罪孽,赐予你们钢铁的永生。”
异端。
纯净源头。
这是冲着苏绵来的。
院子里的气氛变了。
阿左扔掉牙刷,抄起旁边的突击步枪。石山拎起了那根百斤重的铁棍。司妄的手术刀已经滑到了指尖。
“宽恕你大爷!”
赤野最先爆发。
他推开轮椅(其实他已经能走了,就是懒),站起身,机械腿迈出沉重的步伐,走到大门口。
“滚!”
他隔着铁门怒吼,“再敢敲一下,老子就把你那根破棍子塞进你嘴里!”
“无知。”
祭司并没有生气,反而带着一种高高在上的怜悯。
“血肉之躯终将腐朽。只有机械才能永恒。那个女人……她是旧时代的余孽,是阻碍进化的毒瘤。把她交出来,让我们净化她。”
“净化?”
雷骁从楼上走下来。
他没有拿枪。
他只是慢慢走到门口,打开了那扇小窗。
“你们所谓的净化,就是把人变成那种只会流口水的废铁?”
他指了指祭司身后那群目光呆滞的改造人。
“那是升华!”
祭司的声音变得狂热,“他们没有痛苦,没有恐惧,拥有无尽的力量!这是神的恩赐!”
“力量?”
雷骁嗤笑一声。
他突然伸出手,快如闪电,一把抓住了祭司手里那根伸进来的权杖。
“那我倒要看看,是你的神硬,还是老子的手硬。”
“咔嚓!”
一声脆响。
那根手腕粗的实心金属权杖,竟然被雷骁单手捏扁了下去,留下一个清晰的指印。
祭司吓得退了一步,面具后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惊恐。
这怎么可能?
这是凡人的力量?
“这就是你们的神?”
雷骁松开手,像扔垃圾一样把变形的权杖推了回去。
“连根棍子都护不住,还想护人?”
周围围观的贫民们发出一阵哄笑。
机械神教在黑铁城积威已久,大家虽然怕,但也恨。看到这群平时高高在上的神棍吃瘪,心里别提多痛快了。
祭司气得浑身发抖。
“亵渎!这是亵渎!”
他指着雷骁,“你会后悔的!神的怒火将……”
“行了行了,别念经了。”
苏绵从雷骁身后探出头来。
她手里端着一盆刚洗完菜的水。
“你们不是要净化吗?”
她看着那个祭司,眼神清澈而无辜。
“我也懂点净化。要不……我也给你们演示一下?”
没等祭司反应过来。
“哗啦——”
一盆水泼了出去。
精准地泼在了祭司那身暗红色的长袍上。
“啊!”
祭司尖叫着跳起来。
但他并没有感觉到疼痛,也没有腐蚀。
只是……
那件原本代表着威严和神秘的红袍,在接触到水的瞬间,竟然开始褪色。暗红色迅速消退,露出了底下那层原本的灰色麻布。
那是劣质染料。
所谓的“神袍”,不过是一块染了色的破布。
“这……这是怎么回事?”
周围的信徒们骚动起来。他们眼中的神圣光环,被这一盆水浇了个透心凉。
“这就是你们的神。”
苏绵放下盆,拍了拍手。
“连件衣服都洗不干净,还想洗涤灵魂?”
“滚吧。”
雷骁冷冷地补了一刀。
“别逼我把你们那身铁皮都扒下来当废品卖了。”
在众人的哄笑声中,祭司捂着脸,带着队伍狼狈地逃走了。
院门关上。
“干得漂亮!”
阿左冲苏绵竖起大拇指,“妹子,你这一手‘卸妆水’绝了!”
苏绵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我就是……看不惯他们骗人。”
雷骁看着她。
那个小小的女人,站在阳光下,笑容温暖。
她没有钢铁的身躯,没有强大的武器。
但她有一颗最真实、最鲜活的心。
那才是真正的“永生”。
“吃饭。”
雷骁揉了揉她的头发。
“吃饱了,才有力气打妖怪。”
“嗯!”
苏绵重重地点头。
在这个钢铁丛林里。
他们不需要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