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吵死了。”
赤野把手里的扳手重重摔在金属桌面上，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脆响。他坐在轮椅上，机械臂烦躁地挥舞了一下，指着大门的方向，红色的电子眼里满是戾气。
“这帮鬼是不是打算把咱们的门槛给踩烂了？天还没亮就开始嚎，真当这儿是救济站了？”
风铃苑的大铁门外，确实是一片嘈杂。
几百个衣衫褴褛的贫民挤在一起发出嗡嗡声。哪怕隔着厚厚的围墙，混杂着汗臭、腐烂伤口和绝望乞求的味道，依然顺着风飘进了院子里。
“忍忍吧。”
阿左蹲在墙角磨刀，虽然嘴上劝着，但脸上的表情也好看不到哪去，“苏绵妹子心软，你让她把人赶走，她能难受一天。”
“心软能当饭吃？”
赤野冷哼一声，却还是捡回了扳手，继续摆弄那个被他拆得七零八落的自动防御机枪，“我看她是傻。咱们这点家底，早晚被这帮吸血鬼吃空。”
厨房里。
苏绵正站在巨大的铁锅前，手里握着一根比她胳膊还粗的搅棍，费力地搅动着锅里浓稠的野菜粥。
热气蒸腾，熏得她满脸通红，额头上的汗珠顺着脸颊滑落，滴进衣领里。
“姐姐，我来。”
狼牙从旁边钻出来，伸手想要去接那根搅棍。这孩子经过几天的调养，脸上终于有了点肉，曾经凶狠的眼睛里，现在装满了对苏绵的依赖。
“不用。”
苏绵摇摇头，把他推开，“锅太沉，你搅不动。去帮司医生看着药炉，别让火灭了。”
狼牙犹豫了一下，还是乖乖跑去了后院。
雷骁靠在门框上，手里夹着烟，没点。
他看着那个忙碌的背影。
她穿着那件并不合身的围裙，袖子挽得高高的，露出一截细白的手臂。因为用力，手臂上的青筋微微凸起，显得既脆弱又充满韧性。
雷骁走过去，伸手接过了她手里的搅棍。
苏绵松了口气，甩了甩酸痛的手腕。
她对他笑了笑，眼睛弯成了月牙，“今天人有点多。米可能不太够了。”
“不够就不发。”
雷骁单手搅动着那锅沉重的粥，动作轻松得像是在搅一杯咖啡，“谁也没规定你必须喂饱所有人。”
“可是……”
苏绵看着锅里翻滚的米粒，“他们真的很饿。我看到了，有个老奶奶，饿得连路都走不动了。”
她抬起头，看着雷骁。
“我们……不是还有钱吗？”
“钱是用来买装备的。”雷骁语气冷硬，但手下的动作却没停，“不是用来做慈善的。”
“那……就把我的那份省下来。”
苏绵小声说，“我吃少点。”
雷骁的手顿住了。
他转过头，死死盯着这个笨得让人想骂娘的女人。
“你再说一遍？”
那种压迫感让苏绵缩了缩脖子。
“我……我是说……”
“你敢少吃一口。”
雷骁逼近她，把她困在自己和灶台之间，眼神危险，“我就把外面那些人的碗都砸了。”
苏绵吓得赶紧捂住嘴。
“吃饭。”
雷骁把搅棍扔给刚进来的石山，“盛出来。咱们先吃。吃剩的再给外面。”
这是他的底线。
早饭桌上。
苏绵碗里堆满了肉——那是阿左特意从黑市高价买回来的午餐肉罐头。
“吃完。”
雷骁坐在旁边，像个监工一样盯着她，“剩一块，我就把门关上一天。”
苏绵只能苦着脸，努力往嘴里塞肉。
吃完饭，大门终于打开了。
外面的人群瞬间沸腾，像是决堤的洪水一样涌了上来。
“排队！都他妈给老子排队！”
石山拎着铁棍往门口一站，那尊铁塔般的身躯瞬间镇住了场子，“谁敢挤，俺就让谁尝尝铁棍的滋味！”
队伍终于变得有序了一些。
苏绵站在粥桶前，开始施粥。
“谢谢神女！谢谢活菩萨！”
每一个领到粥的人，都会对她千恩万谢，有的甚至跪在地上磕头。那碗混着野菜和一点点肉沫的稀粥，对他们来说就是救命的琼浆。
苏绵微笑着，一遍遍说着“慢点喝”。
她的笑容很温暖，像是这灰暗世界里唯一的一抹亮色。
“下一个。”
一个浑身裹着黑布、只露出一双浑浊眼睛的老人颤巍巍地走过来，伸出一只枯树皮般的手，递过来一个破碗。
苏绵刚要盛粥。
突然，司妄从旁边伸出手，一把抓住了那个老人的手腕。
“别动。”
司妄的声音冷得像冰，“你身上有味儿。”
“什……什么味儿？”老人慌乱地想要缩手。
“腐烂的味道。”
司妄猛地掀开老人裹着的黑布。
“哗啦。”
人群发出一声惊呼，纷纷后退。
只见老人的胸口上，长着一个拳头大小的、正在流着黄水的脓疮。那是恶性辐射病的晚期症状，传染性极强。
“带走。”
雷骁站在台阶上，冷冷地下令。
“不！我不走！我要喝神水！神水能救我！”
老人疯狂地挣扎，想要扑向那个粥桶。
“砰！”
赤野的枪响了。
子弹打在老人脚边的土地上，溅起一片尘土。
“再动一下，下颗子弹就在你脑子里。”
赤野吹了吹枪口的烟，眼神凶狠。
老人僵住了，瘫软在地上嚎啕大哭。
苏绵的手抖了一下，勺子里的粥洒出来一点。
她看着那个绝望的老人。
这就是废土的残酷。哪怕她想救，也不是谁都能救得了。
“别看了。”
雷骁走过来，挡住了她的视线。他宽阔的背影将那些苦难和肮脏隔绝在外。
“司妄，给他一支那什么……抑制剂。”
雷骁淡淡地说，“钱从公账上扣。”
司妄推了推眼镜，没说什么，拿出一支药剂扔给老人。
“打了滚蛋。别死在门口。”
老人抱着药，像是抱着救命稻草，连滚带爬地走了。
苏绵看着雷骁的背影。
这个男人。
嘴上说着最狠的话，心却比谁都软。
“继续。”
雷骁回过头，看了她一眼。
“粥凉了就不好喝了。”
苏绵深吸一口气，重新拿起勺子。
“嗯。”
她应了一声，眼神重新变得明亮。
阳光洒在小院里。
那个施粥的身影，在这个残酷的黑铁城里，撑起了一片小小的、温暖的天。
而那七个男人。
就像是最忠诚的骑士，守在她身边，替她挡住了所有的风雨和恶意。
这碗粥。
虽然廉价。
却是这个冬天里，最滚烫的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