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哐当”一声巨响，重型装甲车终于在隧道深处停稳。
发动机熄火。
世界瞬间安静下来。
这里是地下几百米深的老旧隧道，没有风声，没有野兽的嘶吼，只有死一般的寂静和阴冷。
车厢内的温度开始缓慢下降，那种令人窒息的闷热终于缓解了一些。
“吃饭。”
雷骁的声音打破了沉默。
晚饭很简单，甚至可以说是简陋。每人半块压缩饼干，一口水。在这个物资匮乏的旅途中，能有口吃的就算不错了。
苏绵小口啃着干硬的饼干，那东西像是石头渣子压成的，咽下去的时候刮得嗓子疼。但她没抱怨，因为她看到连最壮的石山也只分到了同样大小的一块。
吃完饭，最大的问题来了。
睡觉。
如果是之前的卡车，好歹还能把腿伸直。但这辆装甲车，完全就是为了运货设计的。
五平米的空间。
物资箱占了一半。剩下的一半，要容纳八个人的身躯。
别说躺着，就算是坐着，也得肩挨着肩，腿叠着腿。
“怎么睡？”
阿左看着这拥挤的空间发愁，“这要是睡着了，我怕半夜把谁给踢了。”
“轮流守夜。”
雷骁迅速做出了安排，“两个人一组，去驾驶室守着。剩下的人……”
他看了一眼车厢。
“坐着睡。”
没有别的选择。
“阿左阿右第一班。”
两兄弟哀嚎着钻进了驾驶室，虽然那里更挤，但好歹能从人堆里解脱出来一会儿。
车厢里剩下了六个人。
稍微宽敞了一点点，但依然不够躺下。
苏绵坐在那个铁箱子上，背靠着车壁。她已经困得眼皮打架了。这一天的颠簸和惊吓耗尽了她的精力。
可是，怎么睡？
左边是雷骁，右边是……影子。
赤野刚才为了避嫌（或者说为了掩饰之前的尴尬），特意跑到了对面去挤着司妄和石山。
苏绵抱着膝盖，脑袋一点一点的。
“靠着。”
雷骁拍了拍自己的肩膀，语气自然得像是在说“喝水”。
苏绵迷迷糊糊地看了他一眼。
男人的肩膀很宽，肌肉硬实，看起来很有安全感。
但是……
她偷偷瞄了一眼右边的影子。
这个一直像幽灵一样存在的男人，此刻正缩在阴影里，抱着双臂，头低垂着，似乎已经睡着了。他穿着一身黑色的紧身作战服，身形消瘦，浑身散发着一种生人勿近的冷气。
自从加入队伍以来，影子几乎没跟她说过话。除了那次给她糖，还有接住风铃。
苏绵犹豫了一下。
她不想总是麻烦雷骁。队长已经很累了，还要时刻保持警惕。
而且……
影子看起来好孤单。
他就像是一把被人遗忘在角落里的刀，冷冰冰的，没人敢靠近。
苏绵的身体慢慢向右倾斜。
在一次脑袋重重点下去之后，她终于没撑住，软软地倒向了右边。
她的头靠在了影子的肩膀上。
那一瞬间。
一直像死人一样一动不动的影子，身体猛地僵硬了一下。
他的肌肉瞬间紧绷，藏在袖口里的匕首几乎是本能地滑到了掌心。这是杀手的本能——任何未经允许的触碰，都会被视为攻击。
但下一秒。
他感觉到了那个靠在他肩头的重量。
很轻。
软软的。
带着一股温热的呼吸，喷洒在他的颈侧。
匕首被收了回去。
影子慢慢转过头，那双习惯了黑暗的眼睛，看着靠在自己肩上睡得正香的女人。
她睡着了。
毫无防备地，把脆弱的脖颈暴露在他这个杀手面前。
影子没有动。
他甚至屏住了呼吸，生怕惊醒了她。
他的身体很冷。因为常年潜伏在阴影里，加上某种异能副作用，他的体温比常人要低很多。
但此刻，那个靠着他的地方，却源源不断地传来热量。
像是抱着一个小火炉。
苏绵在睡梦中似乎感觉到了什么，她皱了皱眉，嘴里嘟囔了一句梦话，然后伸出一只手，迷迷糊糊地在空中乱抓。
最后，她抓住了影子的手。
那只手冰凉刺骨，指节修长，上面布满了细小的伤疤。
苏绵像是抓住了什么救命稻草，双手合拢，把那只冰冷的大手包裹在自己的掌心里，还下意识地蹭了蹭。
“暖……”
她梦呓着，嘴角弯起一个满足的弧度。
影子的瞳孔微微收缩。
暖？
从来没有人说过他暖。所有人都说他像尸体，像毒蛇，像没有温度的工具。
但这双手……
真的很暖。
那种温度顺着指尖，一路烧到了他的心脏。
他对面，雷骁正睁着眼，看着这一幕。
他的脸色有些黑。
本来已经准备好肩膀让她靠了，结果这小白眼狼居然选了影子？
不过，看到影子那副僵硬得不敢动的样子，雷骁眼底又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笑意。
算了。
让她祸害一下别人也好。
影子抬头，正好对上雷骁的目光。
两个男人在黑暗中对视了一眼。
影子没有说话，只是极其缓慢地、小心翼翼地调整了一下坐姿，让苏绵靠得更舒服一点。
他那只被抓住的手，原本是僵硬伸直的。
此刻，却慢慢地、试探性地回握了一下。
只是一下。
然后就停住了，任由她抓着。
在这个漆黑的、冰冷的隧道里。
杀手感觉到，原来被人需要，是这种感觉。
像是在黑暗中走了一万年的人，突然被人塞了一颗糖。
有点甜。
也有点……
让人上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