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手。”
一声极低、极沙哑的嗓音在耳边响起，像是砂纸磨过粗糙的桌面。
苏绵迷迷糊糊地动了动手指。
掌心里握着的东西很凉，像是一块冰，但又有着骨节分明的坚硬触感。她下意识地不仅没松开，反而握得更紧了些，甚至还用脸颊在那块“硬枕头”上蹭了蹭。
“唔……别吵……”
她呢喃着，试图在那个并不算柔软的怀抱里找个更舒服的姿势。
空气仿佛凝固了。
坐在对面的雷骁冷冷地看着这一幕。
他手里拿着一瓶水，盖子已经被拧开了，但他却迟迟没有喝。那双漆黑的眸子死死盯着苏绵像只八爪鱼一样缠在影子身上的样子，眼神晦暗不明。
“还没醒？”
雷骁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寒意。
影子身体僵硬得像块石头。
他维持着那个侧坐的姿势已经整整四个小时了。左半边肩膀早就失去了知觉，被苏绵紧紧握住的那只右手更是麻木得仿佛不属于自己。
作为一名顶尖的潜行者，他的身体控制力极强。但在这一刻，面对怀里这个软绵绵、毫无防备的女人，他竟然连推开的力气都使不出来。
或者说，是不想推开。
“醒醒。”
影子再次开口，这次他动了动肩膀。
苏绵被这一下颠簸弄醒了。
她费力地撑开沉重的眼皮，视线还有些模糊。入目是一截黑色的战术衣领，还有苍白得有些病态的脖颈。
再往上，是一张因为常年不见阳光而显得格外阴郁的脸。
此时，这张脸正低垂着，那双总是藏在刘海阴影里的眼睛，正定定地看着她。
两人的距离极近。
近到苏绵能看清他瞳孔里红血丝。
“啊！”
苏绵像被烫到一样，猛地直起身子，手忙脚乱地向后缩。
“对……对不起！”
她慌乱地道歉，脸瞬间红透了。
她竟然抱着这个像幽灵一样可怕的男人睡了一整晚？而且还……还抓着人家的手不放？
影子没说话。
他面无表情地收回那只被握得有些发白的手，放在膝盖上，五指缓慢而艰难地屈伸了几下。关节发出轻微的咔吧声，显然是血液循环受阻太久。
苏绵看着他的动作，愧疚感简直要将她淹没。
“你的手……麻了吗？”
她小心翼翼地问，“要不要……我帮你揉揉？”
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
车厢里还有其他人呢。
果然。
“咳咳！”
驾驶室的门被推开，阿左探头进来，一脸暧昧的坏笑，“揉揉？我也手麻，妹子你给我也揉揉呗？”
“滚蛋。”
赤野一脚把阿左踹了回去，但他看向苏绵的眼神也有些阴阳怪气，“行啊娇气包，睡个觉也不老实，把老四当抱枕用？也就是老四脾气好，换了我早把你扔出去了。”
苏绵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行了。”
雷骁把手里的水瓶扔给影子，“喝口水，活动一下。准备出发。”
影子接过水，单手拧开，仰头灌了一口。
他的视线在苏绵红透的耳根上停留了一瞬，随后若无其事地移开。
“不麻。”
他突然开口，声音依旧沙哑冷淡，“挺暖和的。”
苏绵猛地抬头。
赤野正在擦拭机械臂的动作一顿，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这还是那个一天说不了三句话、冷得像冰块一样的影子吗？
挺暖和？
这算是调情吗？
车厢里的气氛瞬间变得诡异起来。
雷骁眯起眼睛，目光在影子和苏绵之间来回扫视了一圈。
“既然醒了，就吃东西。”
他从物资箱里拿出几包压缩饼干，扔给众人，动作带着几分粗鲁的力道，“吃完干活。前面的路不好走。”
苏绵接住饼干，撕开包装，小口啃着。
虽然气氛有些尴尬，但她心里却莫名松了一口气。
至少，影子并没有讨厌她。
在这个冰冷的车厢里，她好像又多了一个可以依靠的肩膀。
车子再次启动。
履带碾过隧道里废弃的轨道枕木，发出有节奏的轰鸣。
狭窄的空间里，每个人都不得不紧挨着坐。
苏绵这次学乖了，她努力缩紧身体，不想碰到任何人。但随着车身的剧烈摇晃，她的膝盖还是不可避免地一次次撞上旁边雷骁的大腿。
那种坚硬、温热的触感透过布料传过来。
雷骁没有躲。
他甚至微微张开腿，用一种极其强势的姿势，将她的腿夹在中间，限制了她的晃动。
“坐稳。”
他目视前方，手里翻看着地图，仿佛那个动作只是为了固定货物。
苏绵不敢动。
她被夹在雷骁和影子中间。
左边是像火一样滚烫的霸道，右边是像冰一样沉默的守护。
这种冰火两重天的夹击，让她在这个昏暗燥热的铁盒子里，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焦灼。
“前面有光。”
石山的声音从驾驶室传来，“好像是个站台。”
雷骁收起地图，眼神瞬间变得锐利。
“减速。关闭大灯。”
他拔出腿侧的手枪，打开保险，“这种深层隧道里的站台，通常不会是空的。”
我们要遇到人了？
苏绵的心提了起来。
在这个没有法律的世界，遇到同类，往往比遇到野兽更危险。
“所有人，武器上膛。”
雷骁低声命令。
咔咔咔。
一阵整齐的拉栓声在狭小的车厢里响起。
苏绵本能地抱紧了怀里的风铃。
她看着周围这几个瞬间进入战斗状态的男人，那种慵懒暧昧的气氛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窒息的肃杀。
“别怕。”
身边的影子突然动了。
他从腰间摸出一把只有手掌长短的黑色匕首，塞进苏绵的手里。
“拿着。”
他的手还是那么凉，但语气却很笃定。
“谁敢靠近你，就捅他。”
苏绵握紧那把匕首。
这已经是她收到的第二把武器了。
虽然她依然不知道该怎么用，但这种被全副武装保护着的感觉，让她心中的恐惧稍微淡了一些。
车子缓缓滑行，最终停在了一片昏暗的灯光前。
那里确实是一个废弃的地铁站台。
几堆篝火在站台上燃烧，周围影影绰绰地围着十几个人。他们穿着破烂的防护服，手里拿着改装过的土枪和铁棍。
“是‘地鼠’。”
赤野看了一眼，不屑地哼了一声，“一群靠捡垃圾和打劫过路人为生的老鼠。”
“停车。”
雷骁没有选择直接冲过去。
这辆重型装甲车虽然防御力强，但耗能巨大。他们需要补充冷却液，而这种地下聚居点，通常会有这种工业物资。
“我去交涉。”
雷骁推开车门，那股属于上位者的压迫感瞬间释放，“赤野跟我下去。其他人警戒。”
“我也去。”
赤野把枪扛在肩上，活动了一下机械臂，那张狂妄的脸上写满了“我想打架”。
“我也想下去……”
苏绵小声说。
车厢里太闷了，那种机油味熏得她想吐。
雷骁回头看了她一眼。
女人脸色苍白，额头上全是汗，显然已经到了忍耐的极限。
“跟紧我。”
他伸出手，一把将苏绵从车厢里拉了出来。
“别乱看，别乱跑。敢离开我两步远，我就打断你的腿。”
虽然话很难听。
但他那只手，却始终牢牢地扣着她的手腕，没有松开分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