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五,白俊清的咸菜作坊忙得脚不沾地。
凌晨四点半,鹿城的天还黑得像锅底。白俊清拉开作坊的铁皮卷帘门,冷风呼地灌进来,冻得她打了个哆嗦。她哈了口气,搓搓手,按下墙上那盏日光灯的开关。灯管闪了两下才亮起来,白晃晃的光照在水泥地上,映出她单薄的影子。
俊清父亲已经起来了,穿着旧棉袄,手里拎着两个暖壶,从家里走过来。
“爸,水烧了?”
“烧了。刚开的,给你冲缸用。”俊清父亲把暖壶放在地上,“你妈在切芥菜,一会儿就过来。”
白俊清嗯了一声,从墙角搬出一口洗好的大缸。缸是新添的,釉面黑亮,能照出人影子。她把缸靠墙放好,弯下腰开始往缸里码料——底层是圆白菜,撕成巴掌大的片,一层菜一层盐,压实;中间层是青辣椒和红辣椒,整只的,不去蒂,保持脆劲;再往上搁芹菜段、胡萝卜条、豆角,青的红的黄的绿的,码得整整齐齐,像在拼一幅画。最上面压一块大石头,是河槽里捡回来的,圆滚滚的,重得很。
这是烂腌菜,鹿城人冬天离不了这一口。还有芥菜的根块部分腌制出来颜色红黑,切成丝又脆又爽,咸味十足。白家的腌菜手艺,是俊清奶奶传下来的。
旁边几口缸里泡的是四川风味的泡菜。那些红辣椒、嫩仔姜是小武专门跑了趟蔬菜批发市场买回来的,批发商说是从成都那边运过来的,新鲜的。白俊清和嫁到当地的一个四川小媳妇学会了四川泡菜的做法,用老盐水加花椒、八角、泡椒水调了底料,泡出来的萝卜条、豇豆角酸辣爽脆。这几年四川的泡菜作坊已经成规模了,眉山那边的泡菜产业更是做成了大产业,但鹿城超市货架上那些袋装货,跟自己家手工现泡的没法比。袋装泡菜吃在嘴里软塌塌的,哪有自己泡的脆生。
酸菜缸也码了不少。大白菜是上个月从固县拉回来的,都是霜打过的,帮子厚,心子实,腌出来的酸菜烩肉正好。一层菜一层盐,码紧压实,上面压上大石头,等它慢慢发酵。
酸黄瓜是最近才开发的新品。小黄瓜从菜市场挑的,拇指粗,顶花带刺,用醋、糖、茴香、芥菜籽一起腌,腌出来酸甜脆口,超市采购员尝了说“这个好,城里人爱吃这个”。超市年底搞年货节,生鲜区的采购主管专门打电话给白俊清,说“小白,你那酸黄瓜多送几箱过来,不够卖”。白俊清忙了一整天,又腌了满满十大缸。
今年的订单比平时翻了一倍。光是华联超市就要了三百斤芥菜丝、二百斤酸辣椒、一百斤酸菜、八十斤酸黄瓜。好又多超市更猛,直接下了四百斤的订单,把白俊清吓了一跳,“你们卖得完吗?”采购员笑着说“白老板你放心吧,腊月二十九就空了,你只要不耽误供货就行”。
合作社的订单也多了起来。固县那边一家叫“老郭庄家”的品牌店,专门收农村特产卖,白俊清上月送去试卖的芋头条和芥菜丝,反响不错,这个月直接翻了三倍的量,店里负责人说“有不少回头客专门开车来买,就认这种土法腌制的咸菜”。
白俊清手里的订单本就翻得不像话,每个厂家的种类和数量都不一样,她都一一记在账本上。光辣椒酱就要做八种——特辣、微辣、蒜蓉、豆豉、剁椒,还有加花生的、加芝麻的、本地人爱吃辣,白俊清在辣椒酱里放了花椒面,又麻又辣,拌面下饭都行。
芥菜丝也有讲究。细丝是用来做小菜直接上桌的,拌点醋和香油就行;粗丝是煮酸菜鱼火锅时用的,耐煮。芋头条切成条状,晒干再腌,咬起来有嚼劲,白俊清试了好几次才找到合适的软硬度。
腌茄子用了两种做法。整个腌的茄子留到冬天烩菜,切成条的则单独装小瓶,超市那边专门给排了货架,说是“下饭神器”。腌辣椒、腌豆角、腌蒜、腌萝卜条……工人们忙了一整天,把各种菜切好、装缸、记账,忙得连口水都没顾上喝。
到了傍晚,最后一笔账算完了。白俊清坐在小凳子上,翻着账本——这个月净利润一万二。她盯着数字看了半天,嘴角压不住。
“小武,你过来看。”她喊了一声。
小武蹲在旁边装辣椒酱,勺子举在半空,凑过来一看。
“多少?”
“一万二。”
小武的眼睛瞪圆了,这个数字他还是看得懂的。他愣了两秒,忽然笑了,笑得憨憨的。
“这么多?”
“多吧?明年还能更多。”白俊清把账本合上,收进抽屉里。
小武没再接话。他知道这个数字背后是什么。大家切了一整天的菜,手臂酸得抬不起来。白俊清的指甲缝里嵌着辣椒籽,洗了好几遍还是辣眼睛。他自己下班就往作坊跑,这段时间林薇放假了有空了也跟着干活,三个人在作坊里忙到晚上十点多。
小武站起来走到白俊清身后,两只手搭在她肩膀上,轻轻捏了捏。
“俊清。”
“嗯。”
“你辛苦了。”
白俊清没说话。她握住小武的手,俩人就这么安静地站了一会儿。作坊里弥漫着咸菜特有的酸味和辣椒的辛辣气,掺在一起,久了闻不出什么。但白俊清知道,这是她的作坊,做的每一样东西,都打着“塞北咸菜”的标。
腊月二十六,分局会议室。
巴图坐在主位,面前的笔记本摊开了,上头写着几条注意事项。
“先说去年的成绩。”他把话推开,“惠民医院案、假药案、碰瓷团伙案、见义勇为案,这几个案子办得都扎实。市局领导在会上专门点名表扬刑侦大队,说‘不偏不倚、双向追责’,树立了公安正面形象。张川,你带的队伍不错。”
张川靠在椅背上,表情没变。
巴图话锋一转:“成绩是去年的,年关还没过。每年这几天,盗窃、诈骗、酒后打架多发。各派出所、各大队增加巡逻密度,重点盯商场、车站、夜市这些人多的地方。刑侦归刑侦,巡逻归巡逻,遇突发案件要随时到位。”
李保国翻开值班表。
“我先说个问题。有的中队除夕夜只排了两个人,明显不够。除夕夜烟花爆竹多,万一出个火灾、踩踏,两个人根本不够用。回去重新排,每个中队除夕夜至少留四个人。老百姓过年,警察过关,不是嘴上喊喊。”
值班表这事是李保国的老生常谈。张川低头记了两笔,打算回去让赵小宝排班。家里有孩子的,尽量排在初三以后。除夕他自己值,让有孩子的民警回去陪老婆孩子。
巴图最后提醒了几个事:“党风廉政。这几天不许接受宴请,不许收礼,谁犯了,我拿谁是问。”
散会。赵小宝跟在张川后面,从会议室出来。
回到刑侦大队,张川把赵小宝喊进办公室,把李保国的要求转给他:“除夕夜排班,重排。除夕我带队值班,初一你、小武和林薇值,小周他们值初二。剩下的初三……。年前这几天,你给我盯着,大小案子都要有反馈,别让人家老百姓找不到主事的人。三天后就是除夕了,该调班的调好,值班不能乱。”
赵小宝挠了挠头:“师傅你除夕值了,嫂子能愿意吗?安安才半岁,刚学会认人。家里过年,你不能不在吧?”
张川翻开案卷,头没抬:“没事,你排吧。”
赵小宝张了张嘴,把话咽了回去,拿着本子出门了。
夜幕低垂。作坊里的灯还亮着。明天就是除夕了,白俊清一家还在加班切明天要发出的最后一单货。白俊清搬着一摞纸箱走到托板上,用打包机捆好,墙角堆着的纸箱已经摞成小山。外面偶尔响起零零星星的鞭炮声。作坊的灯光照在门口的“塞北咸菜”招牌上。
白俊清把纸箱码齐,拍了拍手上的灰。小武从屋里出来,手里拎着两塑料壶自酿高粱白酒,是白俊清父亲让他带给他爸的。
“走吧,明天早上还送货。”
俩人坐上皮卡,白俊清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小武发动车子,慢慢开出院门。窗外的路灯昏黄,车里的暖风吹得脸发烫。
“小武。”
“嗯。”
“你说,明年咱们的咸菜能进更多超市不?”
小武想了想:“能。不只是超市,饭店、食堂、农贸市场,要把摊子铺开。你还年轻,有的是劲头。”
白俊清睁开眼睛,看了小武一眼。路灯的光一道道划过她的脸,一会明,一会暗。
“你就知道说好听的。”
“不好听的你也不爱听。”
白俊清笑了,靠在椅背上,听见车子碾过路面的沙沙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