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九这天,巴图一家今年要回省城过年。正好和高娃一起回省城,张川让农家乐那边提前给巴图和高娃准备了一车丰盛的年礼。
晚上八点,天早就黑透了。
张川坐在巡逻车的副驾上,车窗开了一条缝,冷风呼呼往里灌。开车的民警姓赵,是刑侦大队今年刚分来的小伙子,本地人,还没成家。后排坐着三个民警——老刘,四十多岁,孩子上初中了;小孙,比小赵还年轻,去年才入职;还有一个是综合中队的姓王,大伙都叫他老王。
车里的暖风开得足,玻璃上还是蒙了一层白雾。
“张大,前面惠民路和钢铁大街交叉口,有俩人。”赵民警指了指前面。
路灯底下,两个男的正在推推搡搡,一个穿着蓝色棉袄,一个穿着黑色皮夹克,旁边还倒着一辆自行车。
张川推开车门下去,冷风一下子灌进脖领子,他缩了缩脖子,走过去。
“干啥呢?”
那俩人看见警车,动作停了。穿蓝棉袄的指着穿皮夹克的:“警察同志,他骑车撞我!还不赔钱!”
皮夹克急了:“我撞你?是你自己喝多了往我车上撞!你看我车筐都瘪了!”
俩人身上都有酒味。
张川看了一眼自行车,车筐确实有点变形。他又看了看蓝棉袄,那人站都有点站不稳。
“都喝了?”
蓝棉袄打了个酒嗝:“就、就喝了一点……过年嘛。”
皮夹克:“我也就一瓶啤酒。”
张川对赵民警说:“记一下,惠民路和钢铁大街交叉口,俩醉汉纠纷,自行车轻微损坏,无人受伤。”
赵民警从口袋里掏出小本子,记下来。
张川转向那俩人:“大过年的,别在这吵吵了。你,”他指着蓝棉袄,“能自己回家不?”
蓝棉袄晃了晃:“能、能……”
“你住哪?”
“前、前面……幸福小区……”
张川对皮夹克说:“你住哪?”
“我也住幸福小区。”
“那正好,你扶着他,一块回去。大过年的,别在外头闹了。行不行?”
皮夹克看了看张川,又看了看蓝棉袄,点点头:“行吧。”
“自行车能骑不?”
“能。”
“那赶紧的,回家暖和去,再闹下去,只能请你俩回分局住一宿了。”
俩人互相搀扶着,推着自行车走了。赵民警合上本子:“张队,这就完了?”
“不然呢?大过年的,还能把人拘回去?”张川拉开车门钻进去,“都是街坊邻居,喝多了闹点小矛盾,调解一下就行。真拘回去,两家人都过不好年。”
车继续往前开。
老刘从后座递过来一个饭盒:“张大,吃点东西吧。我家那口子包的饺子,猪肉白菜的,还热乎呢。”
张川接过饭盒,打开。里面满满一盒饺子,还冒着热气。他拿了一个塞进嘴里,汁水很足。
“谢了老刘。”
“客气啥。”老刘又从兜里掏出一小袋蒜,“我还带了醋和蒜,你蘸着吃。”
小孙也凑过来:“我带了酱牛肉,我妈自己卤的。张大你尝尝。”
老王从塑料袋里掏出几个橘子:“我就带了点水果,大家分分。”
几个人把饭盒和袋子摆在中间,你夹一筷子我夹一筷子。车里弥漫着各种食物的香味。
老刘吃着自己媳妇包的饺子,叹了口气:“我家那小子,非让我早点回去陪他放炮。我说爸得值班,他还不乐意了。唉。”
小孙说:“刘哥,你孩子还小,等大了就懂了。”
老王没说话,慢慢剥着橘子。他话少,干活利索,是所里的老黄牛。
张川又吃了一个饺子,看向窗外。
远处居民楼的窗户里透出黄色的光,有的窗户上贴着红色的窗花。零星有几个孩子在路边放鞭炮,“啪”一声,“啪”又一声。
张川看着那些亮着的窗户。
林婉清现在应该在家,安安这会儿估计睡了。爸妈和小姑他们应该都在奶奶家,一大家子人围着桌子吃饭,电视里放着春晚。小雪肯定在吵着要喝饮料。
他摸出手机,看了一眼。没有未接来电。
林婉清知道他今晚值班,不会打电话打扰他。
“张大,想嫂子了?”赵民警一边开车一边问。
“嗯。”张川把手机收起来,“有点。”
老刘说:“张大,你让有孩子的都回家过除夕,自己来值班,媳妇没意见啊?”
“有啥意见?警察不都这样。”张川说,“老刘,你不也是有孩子?孩子多大了?”
老刘笑了:“初一了,住校。年底才回来。没事,他习惯了。”
小孙插嘴:“我还没对象呢,值班就值班,反正一个人。”
老王剥完橘子,递了一半给张川。
“张队,吃橘子。”
张川接过去,塞进嘴里。橘子很甜,汁水多。
车里安静了一会儿。
远处传来零星的鞭炮声,噼里啪啦的,在寒冷的空气里显得有点单薄。
车开到一片空旷的广场边上。张川说:“停一下。”
赵民警把车停下。
张川推开车门下去。广场上空荡荡的,一个人都没有。远处有几栋居民楼,窗户里的灯光星星点点。
他站在车边,点了根烟。
烟头的红光在黑暗里一明一灭。
白色的烟气在冷风里很快散开。
这一世,他想过简单的生活。上班,下班,搞点副业,陪陪老婆孩子。比如今晚,他得在这冷风里站着,看来还得努力进步啊。想想看,哪个单位里边大领导需要值班?都不是下面的人在工作吗。
老刘探出头:“张大,上车吧,太冷了。”
张川把烟掐灭,拉开车门坐回去。
“继续巡逻。”
车又开动了。
快到午夜的时候,车里的对讲机响了。
“各巡逻组注意,马上十二点了,注意居民区烟花爆竹燃放安全,防止火灾。”
赵民警拿起对讲机:“收到。”
张川看了看表,十一点五十八分。
车正好开到分局门口,赵民警把车停下:“张大,要不要进去加个热水?”
“行。”
几个人下车往分局里走,刚走到门口,就看见一个人从里面出来。
是林婉清。
她穿着白色的羽绒服,围着红色的围巾,手里拎着一个保温桶。看见张川,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怎么来了?”张川走过去。
“给你送点饺子,楼里值班的警察说你在外面巡逻呢。”林婉清把保温桶递过来,“妈包的,羊肉馅的,还热乎。”
张川接过保温桶,沉甸甸的。
“安安睡了?”
“睡了,妈在家看着呢。”林婉清看着他,“冷吗?”
“不冷。”张川说,“车里有暖风。”
林婉清点点头,没说话。
远处忽然传来一阵鞭炮声,噼里啪啦响成一片。紧接着,更多的鞭炮声从四面八方响起来。午夜到了。
张川看着林婉清。她的脸在路灯下显得很柔和。
“新年快乐。”他说。
“新年快乐。”林婉清笑了,“你赶紧吃饺子吧,我回去了。”
“我送你?”
“不用,我开车过来的。”林婉清摆摆手,“你忙你的。”
她转身往分局外面走去,张川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
林婉清走了几步,忽然回头:“对了,妈说让你下班后早点回来。”
“好。”
林婉清又笑了笑,走到分局门口,马路一侧,开车走了。
张川拎着保温桶回到车上。
老刘凑过来:“媳妇送的?”
“嗯。”
“啥馅的?”
“羊肉。”
“嚯,可以啊。”老刘搓搓手,“张大,分点尝尝呗?”
张川打开保温桶,一股热气冒出来。里面满满一桶饺子,还配了一小盒醋。
几个人在值班室吃着饺子,外面的鞭炮声还在响。
小孙吃了一个,说:“真好吃,比我家包的好吃。”
老王点头:“手艺确实好。”
张川没说话,慢慢吃着饺子。
羊肉馅很香,皮薄馅大,是家里的味道。
吃完饺子,张川把保温桶盖好,放在自己车上。
“继续巡逻吧。”
车又开动了。
街道两边的鞭炮声渐渐稀落下来。偶尔还有一两声,在夜空里炸开,很快又消失。
张川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这一年的除夕,就这样过去了。
新的一年,开始了。
车窗外,偶尔有烟花在夜空里绽开,亮一下,又暗下去。
张川睁开眼,看着那些转瞬即逝的光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