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旦刚过,天冷得马路都冻裂了。
张川接到派出所的电话时,正在办公室里翻一份没头没尾的盗窃案卷宗。
“张大,惠民路夜市那边出了个案子,见义勇为的反而被讹了,人现在在我们所里,情绪很激动,家属也在闹,我们觉得这事有点复杂,想请你们刑侦上介入。”电话那头是惠民路派出所的所长,语气带着为难。
“见义勇为被讹?”张川放下卷宗,“怎么回事?”
“退伍军人救了一个被骚扰的姑娘,把骚扰者打伤了。骚扰者反咬一口,说被无故殴打,还找了两个证人,要求赔偿八万块,还要追究对方的刑事责任。现场监控没有,目击者也不愿意作证。我们初查了一下,觉得这事不对劲。”
“人还在吗?”
“在。见义勇为那个,姓钱,退伍兵,现在开货车。人被我们传唤来了,情绪不太好。”
张川挂了电话,拿起外套就往外走。赵小宝从隔壁办公室探出头:“师傅,去哪?”
“惠民路派出所,有个案子。”
“我也去!”赵小宝抓起车钥匙就跟了上来。
惠民路派出所的接待室里,钱某坐在椅子上,双手攥着膝盖,指节泛白。他穿着一件旧的军绿色棉袄,头发乱糟糟的,眼窝深陷,一看就是一夜没睡。他的妻子坐在旁边,眼眶红肿,手里攥着纸巾,纸巾已经湿了大半。
“警察同志,我男人真的是救人!”女人看见张川进来,站起来,声音发颤,“他不是打人,他是看见那男的欺负人家姑娘,上去拉架,那男的不松手,推搡了几下,自己摔倒了,磕在路沿石上。怎么就成了故意伤害了?”
钱某抬起头,看着张川,眼睛布满血丝。
“我当兵十二年,在部队学的第一条就是保护人民。退伍了,看见坏人欺负女人,我怎么能不管?管了,反倒成了罪犯?”他的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的,“那以后谁还敢见义勇为?”
张川在他对面坐下,没急着问话。赵小宝拿出笔录本,准备记录。张川先看了看派出所初查的材料——骚扰者叫孙某,外号“孙猴子”,三十四岁,无业,有多次寻衅滋事、打架斗殴的前科记录。医院的诊断是额头裂伤,缝合五针,轻微脑震荡,不构成轻伤。
两个证人,跟孙某是一个村的老乡,证言一致——“亲眼看见钱某先动手打人,孙某没有还手,只是自卫”。
“现场有监控吗?”张川问。
派出所的民警摇头:“惠民路那段还没装上,附近的商铺我们也问过了,有的说没有,有的没拍到。”
张川合上材料,转向钱某。
“钱师傅,你把那天晚上的事从头说一遍。不要急,慢慢说。”
钱某深吸一口气。
“那天晚上九点多,我从公司下班路过惠民路夜市,想去买点吃的。看见一个男的拉着一个姑娘的包,姑娘喊‘松手’,旁边没人管。我走过去,拉开那男的手,说‘你干啥呢’。那男的回过头骂我,说‘关你屁事’,推了我一把。我没动手,又说了句‘人家不愿意,你松手’。他不听,上来打我,我挡了一下,他摔倒了,磕在路沿石上。”
赵小宝停下笔:“他先动的手?”
“对。他推了我,又打了我一拳,打在肩膀上。我挡的时候,他脚下不稳,摔了。”钱某低下头,“我真没打他。我一个当兵的,真要打他,他不可能只是磕破皮。”
张川看着他的眼睛,钱某没有躲闪。当过兵的人,眼神不一样。不是那种狡猾的闪烁,而是直直的、坦荡的光。
“那个被骚扰的姑娘,你认识吗?有联系方式吗?”
“不认识。她跑走了,我也不知道她叫什么。”钱某的声音更低了些。
张川站起来,走到窗边向外看着。
这个案子,核心就是找到那个姑娘。只有她能证明钱某是“制止不法侵害”,而不是“无故殴打”。找不到她,孙某那边又有两个“证人”,钱某就悬了。
走出派出所,赵小宝追上来。
“师傅,这案子不好办啊。没监控,没证人,被骚扰的姑娘也不知道去哪了。孙猴子那边咬死了钱某打人,还有两个老乡作证。钱某要是拿不出证据,搞不好真得担责。”
“所以必须找到那个姑娘。”张川拉开车门,“去惠民路夜市。”
惠民路夜市白天冷清,只有几个商户在收拾摊位。张川带着赵小宝沿着事发路段走了一遍,路沿石上还有干涸的血迹,暗红色的,一小片。
他蹲下来看了看血迹的位置,又站起来,观察周边的环境。夜市是一条小街,两边是临街的商铺。虽然主干道没有摄像头,但这些商铺有的自己装了监控,说不定哪个角度拍到了事发经过。
赵小宝跑了两个小时,问遍了周边的商户——有的说没拍到那个位置,有的一听是警察来问事,支支吾吾,不愿意多说,怕惹麻烦。
“他们怕孙猴子报复。”赵小宝回来汇报,叹了口气,“我听商户说,孙猴子在这一带混了好几年了,偷东西、收保护费,大家敢怒不敢言。”
“继续问。”张川说,“总有愿意说话的。”
他自己走进一家卖烤红薯的店,老板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大爷,正在炉子前翻红薯。看见张川进来,眼神躲闪了一下。
“大爷,跟您打听个事。前几天晚上,您这门口有人打架,您看见了吗?”
老大爷的手停在半空,没说话。
张川从兜里掏出一根烟,递过去。老大爷接过,没点。
“大爷,我不是来找您麻烦的。被冤枉的那个人,是退伍军人,当兵十二年。他看见坏人欺负姑娘,上去帮忙,反倒被坏人讹了。您也是当过兵的人吧?这口气,您能咽下去吗?”
老大爷抬起头,看了张川一眼。
“我当了五年兵。”他把烟点上了,深深吸了一口,“那天晚上,我看见了。那姑娘从我店门口跑过去,后面那个男的在追。有个小伙子拦住那男的,那男的不听,还动手推人。后来那男的自己摔倒了,脑袋磕在路沿石上。小伙子从头到尾没打他。”
“大爷,您愿意给我们作证吗?”
老大爷沉默了很久。炉子里的火映在他脸上,红一阵黑一阵。
“我怕他报复,我在这开店十几年了,不想惹事。”
张川没催他,把烟抽完了。
“大爷,您再考虑考虑。那个小伙子现在被关在派出所,他妻子在外面哭。如果他真的被定罪了,这个社会就没人敢做好事了。您当兵的时候,学的第一课是什么?”
老大爷的手抖了一下。
张川没再说什么,把联系电话留下,转身出了门。
回到分局,张川把情况向高娃通报了。高娃听完,皱起眉头。
“现在唯一的突破口就是那个烤红薯的大爷,但他不愿意作证。另外,被骚扰的姑娘还没找到。孙某那边有两个‘证人’,如果咱们没有更硬的证据,检察院那边很难批捕。”
“所以要双管齐下。”张川摊开笔记本,“第一,继续找那个姑娘。去夜市周边的旅馆、出租屋、工厂问,她既然在那个时间出现在惠民路,大概率在附近上班或居住。第二,查孙某的前科。他不是第一次干这种事,以前讹过别人,找到以前的受害者,形成证据链。第三,稳住烤红薯的大爷,等他想通。”
“我去查孙某的前科。”高娃站起来,“小宝,你跟我一起。”
“我去找那个姑娘。”张川说。
接下来的两天,张川带着小周跑遍了惠民路周边的工厂、宿舍、出租屋。拿着从派出所调取的周边监控截图,一张一张地问人。没人认识那个姑娘。有的说“没见过”,有的说“面熟但想不起来”,有的连看都不想看。
高娃那边有了进展。她在隔壁区找到了一个以前被孙某讹过的受害者。那是个年轻小伙,叫周凯,两年前在夜市劝架,被孙某讹了两千块。小周说:“我那时候刚毕业,没钱,也不敢惹事。他天天带人堵我家门口,我爸妈吓得不敢出门。最后没办法,给了两千块。你们现在来找我,我也不敢作证。”
高娃说:“孙某已经被控制了,他不敢再来骚扰你。你不用怕。”
小周犹豫了很久,最后同意了。但不是出庭作证,只是提供了一份书面证言。
下午,张川接到一个陌生电话。是烤红薯的大爷。
“张警官,我愿意作证。但不是为了那个小伙子,是为了我自己。”老大爷的声音很苍老,“我想了一宿,当兵的人,不能当缩头乌龟。我比我那死去的儿子多活了三十年,孙子也大了,我怕什么?我给你们作证。”
张川握着手机,长长地呼了口气。
“谢谢您,大爷。”
案子有了突破口,但还不够。被骚扰的姑娘还没找到,这是最关键的证人。
张川站在窗前,点了根烟。窗外的天已经黑透了,远处惠民路的方向,路灯亮着昏黄的光。他知道那个姑娘还在这座城市的某个角落,也许看到了新闻,也许听说了这件事,但不敢站出来。
孙某在派出所里态度嚣张。审讯时翘着二郎腿,说“我是受害者,你们应该抓那个打人的”。赵小宝气得想拍桌子,被张川按住了。
“不急,等证据齐了,看他还笑不笑得出来。”
王三金打电话来的时候,张川刚从夜市回来,累得不想说话。
“大川,四月二十二号,农历三月二十六,婚礼定了!”王三金的声音透着高兴。
“定了就定了,高兴啥?”张川把外套脱了扔在沙发上。
“高兴我娶媳妇了呗。”王三金嘿嘿笑了两声,“大川,我让光明当伴郎,行不?”
“行啊。光明也能替你挡挡酒。”
“那肯定的,你那天早点来啊,你在我心里踏实点。”
张川笑了:“行,有事说话。”
挂了电话,张川靠在沙发上,闭着眼睛。安安睡着了,林婉清从卧室出来,手里拿着奶瓶。
“案子还没弄完?”
“快了。就差最关键的一个证人了。”
“能找到吗?”
“能。”张川睁开眼,“一定得找到。”
夜很深了。张川躺在沙发上,闭上眼睛。脑子里还是那个姑娘的样子——监控截图里模糊的身影,穿着浅色外套,扎着马尾,跑走的姿势像是在逃跑。
你到底在哪?
第二天一早,张川又去了惠民路。这次他没穿警服,换了一件黑色的皮夹克,在夜市附近的早点摊坐下来。
“老板,一碗豆浆,两根油条。”
老板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利索地把豆浆端上来。张川慢慢吃着,跟老板聊了起来。
“老板,你这生意咋样?”
“还行。就是最近不太平。”
“咋了?”
“前几天晚上,有姑娘在这被人欺负了。后来有个当兵的把她救了。结果呢,欺负人的那个反咬一口,说是当兵的打他。现在当兵的被抓了,那姑娘也不见了。”老板摇摇头,“这世道,好人难做。”
张川放下筷子:“老板,你认识那个姑娘吗?”
“不认识,但看她跑的方向,应该是去前面那个服装厂上班的。”老板指了指远处一栋灰色的楼房,“那厂里都是年轻姑娘,上下夜班从这路过。”
张川结了账,快步走向那个服装厂。
服装厂不大,车间里机器轰鸣。张川找到人事部,说明来意,把监控截图给人家看。人事部的女人看了一眼,说:“这是李梅,裁剪车间的。她这几天请假了,说身体不舒服。”
“她住哪?”
“厂里有宿舍,在前面那栋楼,303。”
张川找到宿舍楼下,敲了303的门。没人应。他又敲了敲,喊了声“李梅”。门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张年轻的脸,脸色苍白,眼睛红肿。
“你是李梅?”
“你是谁?”
张川亮出警官证。李梅愣了一下,把门打开了。宿舍不大,四人间,其他三张床空着。她坐在床边,低着头,不说话。
张川在对面坐下。
“你认识钱某吗?”
李梅摇了摇头。
“那天晚上在惠民路夜市,有人骚扰你,一个男的把你救了,你记得吗?”
李梅的手指绞在一起,她沉默了很久,才开口。
“我……我不敢说。那几个人是混社会的,我怕他们报复我。我在这打工一年多,好不容易稳定下来……”
“那个救你的人,现在被关在派出所。他妻子在外面哭,他可能被判刑。你忍心吗?”
李梅抬起头,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我没想害他……”
“我知道你不想。但只有你能证明他是清白的。你是受害者,你站出来,法律会保护你。”
李梅哭了好一会儿。张川没催她。窗外的阳光照进来,照在她苍白的脸上。
“我……我跟你们走。”
张川站起来,长长地呼了口气。
李梅穿好外套,跟着张川出了宿舍楼。阳光很亮,她眯着眼。她低着头,走得很慢。
张川回头看了她一眼:“别怕。有我们在,没人能欺负你。”
“谢谢你。”
“不用谢我。是那个救你的人,你需要谢他。”
李梅的眼眶又红了。她跟在张川后面,一步一步,走出了服装厂的大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