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二十八号,分局开年终总结大会。
大会议室里坐得满满当当,前排是局领导,后排是各科室、各大队的民警。张川坐在刑侦大队的区域,旁边是陈建国、高娃、王建军。赵小宝在张川后面手里拿着笔记本,装模作样地记,实际上在纸上画小人。
巴图站在台上,面前摊着厚厚一摞材料。他穿着警服常服,肩章上的警徽擦得锃亮,声音不大但中气十足,满屋子都听得见。
“同志们,一年了。我代表局党委,向全局民警、协警、职工的辛勤付出表示衷心的感谢。”巴图顿了顿,“下面,我宣读分局年度表彰决定。”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刑侦大队,在惠民医院案、假药案、‘02·05’特大涉恶碰瓷团伙案等重大案件的侦办中,表现突出,战绩斐然。经局党委研究决定,授予刑侦大队集体三等功一次。”
掌声响起来。赵小宝拍得最响,手掌都拍红了。
“李保国同志,在分管刑侦、经侦工作中,靠前指挥,统筹有力,授予个人三等功一次。”
李保国站起来,朝大家敬了个礼。巴图冲他点了点头。
“张川同志,在惠民医院案的侦办中,带队攻坚,不偏不倚,依法查清事实、双向追责,为案件的成功侦破起到了决定性作用。授予个人三等功一次,并被评为年度优秀公务员。”
张川站起来敬礼,面无表情。他听见赵小宝在后面小声说“师傅牛”。
“高娃同志,在假药案、惠民医院案中,技术支撑有力,证据固定扎实,为案件侦破做出了突出贡献。授予个人三等功一次,并被评为年度优秀公务员。”
高娃站起来,脸色平静,腰板挺得笔直,敬了个礼。
掌声噼里啪啦的,在空旷的会议室里回荡。张川坐下,点了根烟,烟雾在头顶慢慢散开。立功是好事,但他心里清楚,这就是有大腿的好处。
散会以后,巴图在走廊里叫住了他。
“大川,惠民医院案办得不错。市局领导在会上专门点了名,说咱们分局‘不偏不倚、双向追责’,是处理医患纠纷的典型案例。”巴图端着茶杯,语气平淡,“好好干,别骄傲。”
“是,巴局。”
赵小宝凑过来:“师傅,晚上庆祝一下?”
“庆祝啥?”张川看了他一眼。
“集体三等功啊!个人三等功啊!优秀公务员啊!这么多荣誉,不得喝一顿?”
张川没理他,转身走了。
白俊清的咸菜作坊,在元旦前签了长期合同。
超市采购部的人主动上门,拿着合同,说:“塞北咸菜,月供三千斤,价格上浮百分之五。”俊清接过合同,手都在抖。
把小武从单位叫过去,两人把合同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确认没有问题,才签了字。
合同签完,俊清高兴了一整天,但晚上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产量翻三倍,现有场地不够用了,设备也不够,人手也不够。她算了一笔账——租个大点的厂房,添几口大缸,再买一台真空包装机,再雇两个人,少说也得五万块。
五万块,她现在拿不出来。
小武听说以后,沉默了。他的工资不高,每月花销又大,手头也没剩多少。但他没有退缩,直接说:“贷款。我去银行问问,能贷多少贷多少。剩下的,我想办法。”
俊清看着他:“万一赔了呢?”
“赔了再挣。有我在,饿不着你。”小武说得很认真,语气平淡,但俊清的眼眶红了。
张川后来听小武说了这事,没劝,也没拦。“你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俊清有这个能力,咸菜也卖得好,不扩大就可惜了。”
“钱够不够?”
“够了。我贷了五万,俊清那边还有两万,够了。”小武笑了笑,“姐夫,我能解决的事情,就不会跟你张口的,真遇上什么坎,姐夫你再出面。”
张川拍了拍他肩膀。
王三金的房子装修完了。一百六十平,实木地板,整体橱柜,干湿分离的卫生间。周旭很满意,王三金心疼。
“超了三万多。”王三金叉着腰,看着亮堂堂的客厅,叹了口气。“周旭非要进口卫浴,一个马桶三千多。我心疼得直哆嗦,她说‘一辈子就结一次婚’。”
张川笑了,“她高兴就行。”
“高兴是高兴,但是花钱的地方还在后头。”王三金掰着指头数,“彩礼、改口费、婚宴、婚车、婚纱照、金首饰、烟酒糖茶……我算了一下,还得好几万。”
他蹲下来,看着地板。
“我爸妈退休金一个月一千多,攒了一辈子。买家具的时候他们出了一大半,家电也是他们买的。我实在不好意思再跟他们张嘴了。”
张川递了根烟给他。王三金接过,没点。
“你自己跟周旭谈。结婚是你们俩的事,她爸妈提要求,她得去沟通。你不能一个人硬扛。”
王三金点了点头。
周末,两人买了礼品,去了周旭家。周旭母亲在厨房忙活,父亲坐在客厅看报纸。王三金把礼品放下,搓了搓手,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周旭推了他一下,他才鼓足勇气。
“叔,姨,我……我想跟你们商量一下结婚的事。”
周旭母亲从厨房走出来,手里还拿着锅铲。“还商量啥?不是都定好了吗?”
王三金把预算算了一遍——房子多少钱、装修多少钱、家电多少钱。剩下的现金不多了。他低着头,声音越来越小:“彩礼、压箱钱、改口费、婚宴,能不能……稍微降一点?”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周旭母亲脸上的笑容淡了,周旭母亲定的标准是,彩礼3万8,压箱钱1万,改口3800,婚宴标准1800每桌。
周旭在旁边开口了:“妈,三金说的都是实话。他们家已经尽力了,您就别为难了。”
周旭父亲放下报纸,看着王三金。
“你有多大的锅,就下多少米。会过日子,比有钱重要。彩礼,就按一万零一走。改口费,六百六。压箱钱,一千就够了。婚宴,九百八的标准。能省则省,日子是你们自己的,不是给别人看的。”
王三金愣住了。
周旭眼眶红了,捅了他一下:“还不谢谢爸?”
两人拎着周旭母亲送给王三金父母的东西离开周旭家。走到楼下,王三金忽然站住了,仰头看着天,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林薇的父母请赵小宝去家里吃饭。
林父在厨房忙活了一下午,炖了排骨、蒸了鱼、炒了好几个菜。林母在客厅坐着,给赵小宝倒茶。
饭桌上,林母问了一句:“小宝,你们当警察的,是不是特别危险?我看新闻,经常有警察受伤、牺牲的。”
赵小宝放下筷子,认真地回答:“叔,姨,干这行,危险是有的。单位有培训、有装备、有同事互相照应。我和林薇都是内勤,平时不出外勤,您放心。”
林母还是不放心:“那万一领导让你们出外勤呢?你们能不去?”
赵小宝沉默了片刻。
“不能不去。但我是男人,既然选择了这份工作,穿上了这身衣服,就得对得起它。遇到危险,不能退。”
他看了看林薇,又看了看林母,声音放低了。
“但我向您保证,我会注意安全。不为别的,就为林薇,我不能让她担惊受怕。”
林父放下筷子,看着赵小宝。林母的眼眶红了,低下头,没说话。林父站起来,走到赵小宝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
“小宝,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林薇跟着你,我同意。以后好好过日子,平平安安的,比什么都强。”
赵小宝眼眶有点热,端着酒杯站起来。
“叔,姨,我敬你们。”
左来打来电话的时候,张川正在哄安安睡觉。
“川哥,物流园年底算完账了。”左来的声音带着兴奋,“净利润两百多万,留50万运营。公司账户上结余一百五十多万,你看怎么安排?”
“买股票。”张川说。
“还买?”
“对。用公司账户买,一百五十万,全部买进中国船舶。”张川想了想,“均价如果超过十五块,就分批买,别追高。如果不到十五块,直接买。”
左来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川哥,你这也是够狠的。”
“怕什么?大不了再挣回来。”
“行,听你的。明天我就安排。”
挂了电话,张川抱着安安走到阳台上。安安瞪着黑溜溜的眼睛看着他,小手抓着他的衣领不放。远处灯光璀璨,星星点点的。安安在他怀里打了个哈欠,小嘴张得圆圆的。
该添加辅食了。
林婉清听了周旭的建议,买了米粉、菜泥、果泥。包装上写着“专为婴儿设计,富含多种维生素矿物质”。她严格按照说明书冲调,一勺一勺地喂。安安皱着眉头尝了一口,又张开了嘴。
奶奶和姥姥在旁边看着,不以为然。
“我们那时候养孩子,四个月就开始喝米汤了。”奶奶撇撇嘴,“不也好好的?你们年轻人就是讲究多,啥都要照着书来。”
“就是,买这些多贵啊。米汤多便宜,安安不是也爱喝吗?你三岁的时候,你妈上班忙,饿得哇哇哭,我就给你熬米汤,现在不是也挺好吗?”姥姥附和着,语气里带着几分过来人的自信。
林婉清张了张嘴,想解释。米粉的营养成分比米汤全面,专为婴儿设计的配方,能补充铁、钙、维生素D。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老人听不进去,说了也白说。
碗里的米粉凉了。
张川推门进来,看见这一幕。
“妈,阿姨。”林婉清的坚持和无奈,小姑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门口。
“现在都是科学喂养。买回来的东西,那都是专门适合宝宝吃的,对宝宝身体补充的各项营养、维生素,全部都能均衡地补起来。你们养孩子那会儿,哪有现在这条件?时代不一样了,得跟着变。”
奶奶看了看小姑,又看了看安安。安安正伸着脖子,眼巴巴地看着那碗米粉。
“那……吃了这个,对安安身体好?”
“专家说的,还能有假?”小姑说得斩钉截铁。
奶奶没再犟。把米粉碗端过来,用勺子搅了搅,喂了一口给安安。安安张开嘴,吃得挺香。奶奶看孙子吃得高兴,自己的表情也松了下来。
“行,那就吃这个吧。别亏着我大孙子就行。”
林婉清松了口气。小姑冲她眨了眨眼,拿着包走了。
张川走过去,揽住林婉清的肩。林婉清靠在他身上,闭着眼睛。
十二月的最后一天了。明天就是元旦,新的一年马上开始。
元旦前夜,奶奶家热热闹闹。
大圆桌上摆满了菜,鸡鸭鱼肉,凉菜热菜,满满当当。一大家子人坐得满满当当,爷爷奶奶、姥姥姥爷、父母、小姑姑夫、小雪、李静,安安被轮流抱着,谁抱都笑,不认生。
小姑举起杯:“咱们家,这一年顺顺当当的。明年,继续顺!”
大家碰杯。
窗外,烟花在夜空中炸开,红的、绿的、黄的,把半边天映得透亮。
安安被烟花声吓了一跳,嘴巴一撇,刚要哭,看见大家都在笑,又忍住了。张川抱着他,站在窗前。安安小手紧紧攥着他的衣领。
林婉清走过来,靠在张川肩膀上。窗外,烟花一朵接一朵地绽放。张川低了低头,下巴抵在她的发顶上。
“今年真快,一晃就过去了。”林婉清轻声说。
“是啊。安安都快五个月了,再过几个月,该叫爸爸了。”
林婉清笑了:“你做梦吧,一岁才会叫。”
“那也快了。”
窗外的烟花还在放。安安在他怀里翻了个身,小脑袋埋进他胸口。
张川抱着儿子,手臂不自觉地紧了紧。安安嘟囔了一声,小手抓住他的衣领,又睡了。
张川低头看着怀里那张小脸,笑了。
新的一年马上就到了。日子还长,慢慢来,不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