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四点半,张川亲自带队,对惠民医院涉案人员实施抓捕。

    惠民医院大门紧闭,门口拉着警戒线,几个保安缩在值班室里不敢出来。三辆警车悄无声息地停在门口,警灯没开,警笛没拉。

    张川站在队伍前面,穿着新发的执勤服,戴着警帽。他的目光扫过身后的队员,高娃、赵小宝、林小武、周海、刘志刚,还有从队里精干力量。

    “两组。一组跟我去院长办公室,控制周某。二组高娃带队,去医生办公室,控制主治医生王某和相关护士。”

    “收网。”

    队员们无声地散开,动作默契,像一群猎食的狼。

    张川带人直奔四楼院长办公室。周副院长正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看见张川推门进来,脸色一下子白了。他对着电话说了句“先这样”,放下听筒,站起来。

    “张……张警官,您怎么来了?”

    “惠民医院涉嫌医疗事故、伪造病历、隐匿证据,根据《刑事诉讼法》相关规定,依法对你进行传唤。”张川亮出传唤证,“请你配合调查。”

    周副院长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手伸向桌上的手机,赵小宝抢先一步拿起来,装进证物袋。

    “带走。”

    与此同时,高娃带人冲进二楼的医生办公室,医生赵某正坐在桌前整理病历。看见警察冲进来,他猛地站起来,椅子向后翻倒,桌上的水杯摔在地上,碎了。赵某下意识地想跑,腿却软了,一个趔趄撞在墙上,抱着头蹲下来。

    “别……别抓我……我是医生……我是救人的……”

    林小武上前一步,将他按住,手铐利落地铐上,冷冷地说了一句:“你配当医生吗?”

    护士长也被带走了。从她办公室的抽屉里,搜出了几份与电子数据不符的纸质病历。在铁证面前,护士长交代了——是王医生让她改的,院长也知道。

    涉事人员全部落网。

    晚上七点,卫健委的处罚决定先出来了——惠民医院执业许可证被吊销,主治医生王某和赵某的医师执业证书被吊销,终身禁业。院长周某被列入医疗行业黑名单,终身不得从事医疗管理工作。

    文件是传真过来的,张川拿到手里的时候,纸还是热的。

    晚上九点,张川回到家。

    安安还在小姑家睡呢,林婉清一个人坐在沙发上,电视屏幕上正是惠民医院案的最新报道,群众已经炸了——有人说“医院草菅人命,该抓”,有人说“家属打人也要判刑”,还有人说“早就听说这家医院不正规,终于查了”。

    川哥“这个案子,网上全在讨论。”

    张川揽住她。

    “案子还没结,舆论不掺和。”

    林婉清点了点头,靠在他肩膀上。

    “川哥。”

    “嗯。”

    “你说那些人,怎么下得去手?把病历改了,把人害死了,还要销毁证据。一条人命,在他们眼里算什么?”

    张川没回答。这个问题的答案太沉重,他给不了答案。

    他想起王医生那张惨白的脸,想起他说的那句“我不是故意的”。不是故意的,人死了;不是故意的,病历改了四遍;不是故意的,销毁证据。不是故意的,就能逃避责任?

    法律不会因为“不是故意的”就放过你。

    惠民医院案从立案到侦破,用了不到四十八小时。抓捕、审讯、固证,专案组像一台高速运转的机器,每一个环节都严丝合缝。

    消息传出去以后,市里震动。巴图在局党委会上专门点名表扬了刑侦大队。他说了四个字:“不偏不倚。”

    这四个字,是对整个案件办理过程的最高评价。这也是张川想要的结果,没有官官相护,没有选择性执法。该抓的抓了,该罚的罚了,该赔的赔了。

    在确凿的违法证据面前,医院不得不低头认错。死者家属通过合法途径获得了应有的民事赔偿。李家拿到赔偿款的那天,死者儿子李某在看守所里哭了。赵小宝去看守所提审别的嫌疑人,回来说了这事。

    “他让我转告您,谢谢。”赵小宝顿了顿,“他说自己当初不该动手,不该带人去打砸,不该扣押医生。他认罚。”

    张川点了根烟,没说话。

    案子结了,后续的追责还在继续。卫健委在全市范围内开展医疗质量安全专项整顿,重点排查民营医院的病历管理、诊疗规范。巴图在全局大会上说了八个字:“办理一案,治理一片。”

    张光明出差回来了,约了晚上吃烧烤,张川下班后便直接来到烧烤店。

    冬至刚过,鹿城的夜风冷得像刀子,烧烤店的棉门帘掀开一条缝,热气裹着孜然和辣椒的香味就往街上窜。张川到的时候,王三金已经坐下了,面前摆着一盘煮花生,正在剥花生。看见张川进来,王三金举着花生壳冲他晃了晃:“大川,这!光明去点菜了。”

    张川脱下外套搭在椅背上,坐下,拿起茶壶给自己倒了杯。茶水是免费的砖茶,颜色深得像酱油,喝一口又苦又涩。

    张光明端着一盘烤串从里面出来,羊腰子、羊肉串、板筋、羊枪、羊蛋码得整整齐齐。他把盘子放在桌上,又转身回去搬了一箱啤酒。

    “大川来了?”张光明放下东西,一边开啤酒一边说,“我出差刚回来——今天这顿算赔罪的,本来该早请。”他拎起一瓶啤酒,用牙齿咬开瓶盖,往张川面前放了一瓶,又给王三金放了一瓶。

    “你慢点,又没人跟你抢。”王三金接过啤酒,“出差咋样?”

    “累。”张光明给自己也开了一瓶,坐下来,长长地呼了口气,“跑了七个城市,见了二十多个客户。昨天中午刚下的火车,睡了一整天,今天才缓过来。”

    张川弹了弹烟灰:“那你就再歇两天呗,急啥。”

    “不急能行吗?”张光明端起酒瓶,朝张川和王三金举起来,“大川,三金,上次我定亲的事,真得谢谢你们。要不是你们,那天我非出洋相不可。这顿饭早就该请了,怪我,回来太晚了。先干为敬。”

    说完,他仰头咕咚咕咚把一瓶啤酒干了。

    张川也喝了,放下瓶子:“行了。都是兄弟,说这些没意思。你的事就是我们的事,以后别这么客气。”

    王三金跟着举瓶:“就是。光明你啥时候变得这么矫情了?以前你可不是这样的人。”

    张光明被他说得有点不好意思,挠了挠头:“以前是以前。现在不一样了,马上要结婚的人了,做事得讲究点。”

    “讲究啥?”王三金夹了一颗花生米,嚼着,“讲究就是请我们吃烧烤?”

    张光明乐了:“能一样吗?这叫心意。”

    三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又把一瓶啤酒喝完了。张光明又开了几瓶。羊腰子烤得焦香,肥油滋滋冒响。张光明把最大的那个夹到张川盘子里,又给王三金夹了一个。

    “大川,你那悍马开着咋样?”张光明问,“上次坐了一回,真是霸气。”

    “还行。”张川啃着羊腰子,含混不清地说,“婉清现在开它上下班,说哪都挺好,就是太大了,不好停车。”

    “那你开啥?”

    “巡洋舰啊。”

    王三金在旁边插嘴:“你们一个个的,都换好车了,就我还没车呢。”

    张光明接了句:“你那公车不是每天开回家吗?有公家的,谁还开自己的。”

    “去你的,别瞎说,我这是正常工作,领导晚上有应酬,忙活完有时候就十一二点了,我还把车再交回单位,然后再走回家呀?再说了,第二天一早还得早早去接他,不开公车开啥。”

    烧烤摊的灯光昏黄,照在三个人脸上,明晃晃的。远处的街灯亮了,给这个冬夜添了几分暖意。

    他们说笑着,酒一瓶接一瓶地空。结账的时候,张光明抢着买了单,说“今天谁也别跟我抢”。张川和王三金对视一眼,都笑了。

    晚上,张川回到家。

    安安在床上已经睡着了,小家伙终于接回家里了,小姑出差了,要不还不知得多长时间。

    他站在床边看着儿子看了很久,嘴角动了动,没出声。林婉清走过来,靠在他肩膀上。

    “安安以后干什么都行,别当医生,也别当警察。太累了。”

    张川揽住她,看着床上那个小小的身影。

    “行。当个普通人,平平安安过一辈子就好。”张川心里在说,你是不知道普通人有多么艰难,没有这层身份,哪有现在的好日子。

    窗外,路灯亮着昏黄的光,张川点燃一根香烟,默默地抽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