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中旬的鹿城,天冷得滴水成冰。
张川正在办公室看一份卷宗,桌上的座机响了。他接起来,值班室老周的声音从听筒里炸出来:“张大!惠民医院出大事了!患者家属闹事,打砸办公室,扣押了医生,现场已经失控了!”张川“啪”地合上卷宗,站起来,一边穿外套一边往外走。走廊里他喊了一嗓子:“刑侦中队、重案中队、大案中队,所有人跟走!带上装备,三分钟内出发!”
走廊里顿时炸开了锅——脚步声、对讲机声、拉枪栓的声音此起彼伏。赵小宝从隔壁办公室冲出来,手里还拿着半个没吃完的苹果,塞进嘴里,含混不清地说:“师傅,啥情况?”
“惠民医院,患者家属闹事,扣押了医生。”
赵小宝三两口把苹果咽下去,跑着去开车了。
十分钟后,好几辆警车闪着警灯、鸣着警笛,鱼贯驶入惠民医院大院。大院门口已经围了一大圈人,有的伸着脖子往里看,有的举着手机在拍,还有几个老太太在现场指指点点,唾沫横飞。
张川推开车门跳下去,一股浓烈的血腥味混着消毒水的味道扑面而来。住院部一楼大厅的地上散落着碎玻璃、翻倒的桌椅、散落的病历和满地的血迹。几个人躺在地上,有的抱着头,有的捂着肚子,呻吟声此起彼伏。走廊深处传来砸东西的声音——砰砰砰,一声接一声,像砸在人心上。
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医生满脸是血,被人架着往外走,腿在发软,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旁边的护士哭得妆都花了。
“全部住手!警察!凡是参与动手的,不管你是家属还是医生,全部带回分局!”
张川的声音不大,但像一把刀切开了嘈杂的空气。砸东西的声音停了。走廊里的人陆续走出来,有的双手抱头蹲在地上,有的梗着脖子大喊“凭什么抓我们”,有的还在骂骂咧咧。但没有人敢再动手了。
警员们迅速散开,将双方隔离。赵小宝带人控制了打砸最凶的几个家属,林小武带人找到了躲在值班室里瑟瑟发抖的几个医生和护士。
一个穿着棕色皮夹克、头发梳得油光发亮的中年男人快步走到张川面前,脸上堆着笑,伸出双手。张川没接。
“您好,我是惠民医院的副院长,姓周。”男人的声音压得很低,“警察同志,您辛苦了,借一步说话。”
张川看了他一眼,面无表情。
周副院长尴尬地收回手,凑近张川的耳边,压低声音说:“警察同志,这事主要是家属闹事,无理取闹。您看,能不能先把那些家属带走,我们医院的医生还要治病救人,留在局里影响不好……”
张川转过头看着他。
“周院长,现场是谁先动的手?医院有没有过错?”他顿了顿,“这些我都不知道。我现在只知道——有人打砸,有人受伤,有人在医院里闹出了这么大的乱子。我的任务是控制现场、带回涉案人员、查清事实。周院长,现在不是谈责任的时候。谁触犯了治安管理底线,谁就得跟我走。走法律程序,该是谁的责任就是谁的责任。法律面前,没有院长和患者之分。”
周副院长的脸僵了,嘴巴张了张,还想说什么,张川已经转身走了。
现场控制了十六个人——家属这边十一个,医院这边五个。赵小宝跑过来,喘着气说:“师傅,人都齐了。”
“走。”
警车驶出医院大院的时候,围观的人群还没散。
回到分局,十六个嫌疑人被分别带进审讯室和留置室。走廊里脚步声杂沓,对讲机的声音此起彼伏。高娃从办公室出来,手里拿着笔记本,拦住张川。
“张大,什么情况?”
张川简短说了一遍。
高娃皱起眉头:“医疗纠纷演变成暴力冲突,这种事最难办。两边都有理,两边都有错。处理不好,舆论能骂死咱们。”
“所以才要把案子办扎实。”张川说,“你去调一下惠民医院的底,查查这家医院的资质、过往医疗纠纷记录、有没有被投诉过。另外,联系卫健委,让他们派人来。医疗病历的事,咱们不懂,得让专业的人来查。”
“明白。”
张川站在走廊里,点了根烟。烟雾在灯光下慢慢升腾,散开。这类案子,最难的不是抓人,是把事实查清楚。家属有家属的理,医院有医院的理。偏袒任何一方,都会被骂。
但张川心里清楚——如果医院真的隐瞒真相,那这起“医闹”的根子就在医院。家属的暴力行为必须依法处理,但医院的违规行为更要查个底朝天。
下午四点多,他走进审讯室,开始亲自主审家属这边的带头人。死者儿子姓李,三十多岁,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脸上的泪痕还没干透。他的手铐在审讯椅扶手上,指甲缝里还有没洗掉的血迹。
张川没急着开口,把一杯温水推到他面前。
“喝口水。”
李某没动。
“你爸的事,我听说了。手术做完以后并发症没控制住,人走了。你怀疑医院篡改病历,隐瞒真相,所以带人去医院讨说法,然后动了手。”张川靠在椅背上,语气不紧不慢。
“不是‘怀疑’。”李某抬起头,眼睛里布满血丝,声音沙哑,“我爸的遗物里,原始病历和复印件对不上。抢救记录写的‘抢救一小时’,我妈在抢救室外面等着,亲眼看护士出来拿药,来来回回折腾了不到半个小时。他们骗人!”
他的手开始发抖。
“我给我爸讨公道,有错吗?打他们,是他们该打!”
张川没接话,等他平复下来。
“你想过没有?你带人冲进医院,打砸办公室,扣押医生,动手伤了人。有理也变成没理了,不光害了你家人,还害了你自己。”
“我不管!”李某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他们把我爸害死了,我什么都不怕。”
张川没再问了,站起来,走出审讯室。
赵小宝等在门口。
“师傅,家属这边情绪都很激动,一口咬定医院害死了人。医院那边呢,口径一致——诊疗过程合规,病历没有篡改,是家属无理取闹。”
“卫健委的人到了吗?”
“到了。正在技术科看那家医院提供的病历材料。”
张川快步走向技术科。
技术科的灯亮着,三个人围坐在电脑前。卫健委来的老张是医疗事故鉴定方面的专家,四十多岁,戴着金丝边眼镜,正低头翻着一沓厚厚的病历复印件。
“老张,怎么样?”
老张抬起头,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
“纸质病历和电子病历对不上。纸质版的抢救记录是‘抢救一小时’,电子后台的原始数据只有二十八分钟。操作日志显示,抢救记录是在患者死亡后三个小时才录入系统的,录入者的账号是当值护士。前后修改了四次。每次修改都有时间戳和操作人ID。”
技术科的小李补充道:“电子病历系统的操作日志是独立的,没办法删除或修改。我们提取了全部后台数据,已经做了镜像备份。”
张川俯身看了一眼屏幕。操作日志里,一条条记录清清楚楚——时间、操作人、操作内容、修改前后的数据。张川握紧了拳头。
这份电子数据,就是铁证。
他直起身,回到审讯室。
这一夜,审讯室的灯亮到凌晨两点。
晚上九点多,张川回到家。
他拖着疲惫的身体推开门,屋里安安静静的。安安不在,林婉清一个人坐在沙发上,茶几上摆着两个盒子,长方形的,白色的包装盒,印着“诺基亚8800”。
“安安呢?”张川换了鞋,走过去。
“被小姑接走了。”林婉清指了指茶几上的盒子,“说要搂着安安睡一晚,我也没敢说不同意。我怕小姑骂我没良心。”说完自己笑了。
张川也笑了,在沙发上坐下。
“这是小姑给咱俩的补偿。”林婉清把其中一个盒子推到他面前。
张川打开盒子,里面躺着一部银色的手机,金属外壳,滑盖设计,屏幕透亮。他拿起来掂了掂,分量不轻,质感很好。“这手机不便宜吧?”
“小姑说,一人一部,算是借走安安的精神损失费。”林婉清拿起自己那部,翻过来看了一眼,“我查了,八千多一部。”
张川没接话,把手机卡从旧手机里取出来,装进新手机。开机,诺基亚的标志出现在屏幕上,熟悉的音乐响起。他摆弄了一会儿,滑盖的阻尼感很好,键盘按下去清脆利落。
“这手机不错。”张川说。
两人坐在沙发上,一人拿着一部新手机,像两个刚得到新玩具的孩子,你一言我一语地研究着功能。
“川哥,你那个能上网吗?”
“能啊。”
“我这个也能。怎么把铃声调大?”
“侧面那个键,按上边。”
林婉清按了两下,铃声大了。“嗯,行了。”
两人靠在一起,各自摆弄着手机。
“婉清。”
“嗯?”
“儿子不在,你不想?”
林婉清沉默了两秒。
“想,但是二人世界也挺好的。”她靠在他肩膀上,声音轻下来。
张川也累了,歪在沙发上,手里还握着那部新手机。零点刚过,两人关了灯,躺在床上。没有了安安的哭声,没有了换尿布、冲奶粉的手忙脚乱,屋里安静得有些不习惯。
但张川不得不承认——二人世界,确实美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