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俊清的咸菜作坊,是从一个举报开始出名的。
那天下午,张川正在办公室看一份走私案的卷宗,手机震了。林小武打来的,声音不对劲。
“姐夫,出事了。”
“慢慢说。”张川放下笔。
“俊清的作坊,被人举报了。”林小武的声音压得很低,“市质监局稽查大队来人了,说接到实名举报,举报我们无证生产、卫生不达标、危害食品安全,要求我们立即停业整顿,接受调查。”
张川眉头皱了一下。
“举报人是谁?知道吗?”
“知道。就是隔壁村那个老陈,以前也在超市卖咸菜。自从俊清的货进了超市,他的生意一落千丈。”小武的声音里带着火气,“他自己那个作坊我去看过,脏得要命,啥证没有,原料堆在厕所旁边,苍蝇乱飞。他倒有脸举报别人?”
张川没接话。同行是冤家,恶意举报这种事他见过不少。但小武接下来说的话,让他警觉起来。
“姐夫,俊清打听过了,老陈有个远房亲戚在质监局稽查大队当副队长,姓刘。举报信就是递到他手上的。”小武顿了顿,“俊清去找老陈理论,老陈自己说的——‘我表哥在稽查大队,你跟我斗?’”
张川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举报人自己把底牌亮出来了,不是傻,是压根没把白俊清放在眼里。一个小作坊的女老板,没背景、没靠山,在老陈眼里就是软柿子。
“小武,你听我说。你现在该生产生产,该出货出货,举报的事我来处理。”
“姐夫,你认识质监局的人?”
“你别管了。把作坊的证照、进货单据全部整理好,复印两份,随时准备给人看。”
“好。”小武挂了电话。
张川坐在椅子上想了想,拿起手机翻到孙局长的号码。孙局长是市药监局的局长,但质监局那边他也熟悉。食品药品两个系统,开会、培训经常在一起,分管副市长开会时各部门领导都坐一桌的。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
“大川,咋想起我来了?”孙局长声音洪亮,带着笑。
“孙叔,有个事想请您帮忙。”张川把事情简单说了一遍,没添油加醋,也没刻意渲染,“手续齐全、卫生达标,对方举报人和执法人员是亲戚,明显是恶意举报。我那小舅子和他女朋友都是老实人,抗压能力弱,我怕他们扛不住。”
孙局长听完,沉默了两秒。
“质监那边的分局赵局长,就是从我这调过去的,这事归他们分局管辖。”
张川心里有数了:“孙叔,您看能不能约赵局吃个饭?有些事电话里说不方便。”
“行,我来安排。”
挂了电话,张川点了根烟。人情社会,有些事不用说得太透。白俊清的作坊手续齐全、卫生达标,这是硬条件;举报人和执法人员是亲戚,这是软肋。两样加在一起,饭桌上把事情摊开,懂的人自然就懂了。
第二天晚上,孙局长安排在青山区一家老字号饭店吃饭。包间不大,圆桌上铺着深红色的桌布,六菜一汤,简简单单。赵局长到的时候,孙局长和张川已经在包间里喝茶了。
赵局长五十出头,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说话不紧不慢的。孙局:“不好意思,来晚了,一会自罚三杯。”
“老赵,别客气,坐。”孙局长招呼着,“老赵,这是张川,青山分局刑侦大队的队长。我侄子,都是自己人。”
张川从手提袋里拿出两条和天下,双手递过去:“赵局,初次见面,一点心意。”这赵局长和张川一个级别,但今天是求人帮忙,所以态度要有。
赵局长摆摆手:“张大你太客气了,我和孙局是多年的朋友,你又是孙局的侄子,咱们都是自己人,东西拿回去,要不就是不把我老赵当朋友。”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张川把白俊清咸菜作坊的事说了——手续齐全、卫生达标、超市有固定订单、正在正规经营。然后顺带提了一句:“举报人自己说的,他有个亲戚在稽查大队当副队长。”
赵局长端着酒杯,听着。听到“亲戚”两个字的时候,酒杯顿了一下。
“有这种事?”他放下酒杯,语气平淡,但眼神不对了。
张川没再多说,点到为止。赵局长在系统里干了这么多年,这种事听一句就知道轻重。执法人员利用公权力给亲戚撑腰,打压合法经营的小作坊,传出去不光是个人问题,是整个分局的名声,关键是被举报人的关系可不一般。
“孙局,大川,这事我知道了。”赵局长端起酒杯,“你们放心,我回去安排人核实。该是谁的责任,谁担。”
张川端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谢谢赵叔。”
饭局散了,张川把赵局长送上车,站在饭店门口点了根烟。孙局长还没走,拍了拍他肩膀。
“大川,以后遇到这种事,直接和孙叔说。小本生意不容易,不能让人这么欺负。老赵这人办事靠谱,他点了头,你就放心吧。”
张川点头:“麻烦孙叔了。”
“麻烦啥,又不是外人。”孙局长上了车,摇下车窗,“改天带你儿子来家里玩,你阿姨念叨好几回了。”
“好。”
张川站在饭店门口,看着孙局长的奥迪车消失在街角,掐灭烟,上了自己的车。
第三天上午,质监局分局食品监督科的小赵带着两个工作人员上门了。不是稽查大队的人,是分局自己派来的。
白俊清紧张得不行,手都在抖。林小武接到电话和高娃请了假,便急匆匆赶了过去。
小赵在作坊里转了一圈——地面硬化了,墙壁贴着白色瓷砖到顶,洗手池、消毒柜、紫外线灯一应俱全。原料离地十公分存放,成品分区码放,标签上写着品名、生产日期、保质期、联系方式。他蹲下来看了看墙角,又打开消毒柜看了看。
“比举报人说的干净多了。”小赵站起来,拍拍手上的灰,语气不轻不重,“证照都齐吧?”
白俊清把复印好的材料递过去。小赵翻了翻,递给旁边的工作人员。检查完毕,走的时候对着林小武笑了笑。
赵局长当天晚上就给张川打了电话。
“大川,事情查清楚了。举报人和稽查大队那个姓刘的确实是亲戚,举报内容严重失实。白俊清那个作坊手续齐全、卫生达标,没有任何问题。小赵回来跟我汇报了,说比很多正规厂子还干净。”
张川松了口气:“谢谢赵叔。那姓刘的……”
“已经处理了,我拿到报告,专门去了趟市局,和局长说了下这个事。”赵局长的声音不高不低,“调离稽查岗位,通报批评。举报人的作坊我们也去查了,脏乱差,无证无照,直接查封。”
张川笑了:“谢谢赵叔了,改天咱们再好好喝两杯。都是体制内的,调离岗位已经是最重的处罚了。说不准哪天又能换个更好的地方,就看后台硬不硬了。
“行啊,白俊清那边的作坊,我跟小赵说了,让他多关注。该扶持的扶持,该指导的指导。合法经营的小作坊,我们要支持。”
挂了电话,张川靠在椅子上,长长地呼了口气。
白俊清的小作坊在超市的订单翻了三倍。不但没被举报搞垮,反而因为质监局“关照”过这一层,超市采购部更放心了。原来一天卖一百多公斤,现在稳定在三百公斤以上,周末还能冲到五百多公斤。白俊清又雇了五个工人,忙得脚不沾地。
林小武下班就往作坊跑,帮着搬原料、贴标签、装箱、送货。累得倒头就睡,但嘴角一直翘着。林婉清周末也去帮了一天忙,回来累得腰也直不起来。
林小武有天晚上给张川打电话:“姐夫,俊清说想给作坊起个名字,你说叫啥好?”
张川想了想:“叫‘塞北咸菜’,咋样?简单明了。”
林小武在电话那头笑了:“行,就这个。”
那天晚上,张川回到家,看见林婉清坐在沙发上,脸色不太好。安安在她怀里睡着了,呼吸均匀。
“咋了?学校有事?”张川换了鞋,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林婉清沉默了一会儿,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着气。
“今天我听孩子们说,某科老师上课划水,重点知识一带而过,放学之后在自己家办补习班,一堂课收四十块钱。不补就跟不上,补了家里又交不起。”
张川皱了皱眉。
“校长在会上强调过不止一次,禁止在职教师有偿补课。但就是有人顶风作案。”林婉清越说越气,“我隔壁班上有个学生叫小鹏,家里条件不好,他妈在酒店打扫卫生一个月挣八百块。补习费交不起,那科成绩掉到全班倒数,孩子越来越自卑,上课都不敢举手了。”
张川没说话。
“还有更过分的。”林婉清端起水杯喝了一口,“开学收了‘自愿’购买的教辅资料费、校服费、饮水费、活动费,零零碎碎加一块,六百多块。你以为真‘自愿’?班主任当着全班的面念名字催交,哪个家长好意思不交?咬碎牙也得掏。”
张川靠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
“川哥,我当老师,可以管住自己不补课。但别的老师补,我管不了。可是看着孩子被坑成这样,我心里难受。”林婉清的眼眶红了,“我今天看见小鹏,他说:“老师,我家里实在拿不出这个钱。”
张川伸手揽住她。
“你给那个孩子补课了?”
林婉清点了点头:“放学以后留了他一个小时,把他落下的知识点补了补,我跟他说不要钱。”
“别的老师知道了,不说你闲话?”
“说就说。”林婉清抬起头,“我怕什么。他们不觉得挣这种钱,良心会痛吗?你想开补习班可以,你把你的本职工作做好。有的孩子愿意补习,可以补嘛,又没人拦着。但你不能课上不讲,让孩子全去补课吧。”
张川看着她,忽然笑了。林婉清这人,看着温温柔柔的,骨子里倔得很。认准了的事,谁说都没用。
“行。你做得对。”张川说,“但是你也别太累。班上那么多学生,你补不过来。”
“补一个是一个。”林婉清靠在他肩膀上,“我就是心疼那些孩子。他们有什么错?投胎没投好,就得被落下?”
张川没接话,这问题太大了,他回答不了。
王三金装修进度挺快,打电话来的时候,张川正在办公室看一份盗窃案的卷宗。
“大川,下周就可以刮家了!”王三金的声音透着疲惫,但高兴。
“预算超了没?”张川放下笔。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
“超了快两万。”王三金叹了口气,“周旭非要换实木地板,我说复合地板就行,她说不听。”
张川乐了。
“你就惯着吧。不过两个人过日子,大事商量着来,小事你让着她,能过一辈子。房子是两个人住的,她喜欢就行。”
王三金在电话那头感慨:“大川,你说的在理。”
“婚期定了?”
“定了,明年五一。到时候你可得来帮忙啊。”
“行。”
赵小宝最近在研究基金。每天盯着电脑看净值,眼睛都快贴到屏幕上了。他把十万块分成三份——两万存了定期,三万买了货币基金,五万买了只混合型基金。因为老郑炒股赔了2万,他犹豫再三,没敢进股市
你记住,投资是用闲钱,别把老婆本砸进去。
赵小宝嘿嘿一笑:“师傅,我还没老婆呢,哪来的老婆本?”
张川白了他一眼:“林薇听到这句话,你等着吧。”
赵小宝赶紧捂住嘴。
林薇最近对赵小宝炒股的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每天帮他在电脑上查净值。赵小宝在办公室吹牛:“林薇等我赚了钱,给你买个包。”路过的小周听见了,来了一句:“万一亏了呢?”赵小宝瞪了他一眼:“闭上你的乌鸦嘴。”
安安会翻身了。那天张川在单位,林婉清发来一段彩信视频。安安躺在大床上,小脸憋得通红,脖子使劲撑着,头抬得高高的。然后猛地一使劲,翻了个身,把自己翻了过去,趴在床上一动不动了。
视频里传来林婉清的笑声:“安安真棒!”奶奶在旁边激动得不行:“哎哟哎哟,会翻身了,会翻身了!”
林婉清把安安翻身的照片设成了手机屏保。张川下班回家,林婉清举着手机给他看,翻来覆去讲了好几遍。让张川有点怀念智能手机的时代。
张川抱着安安在屋里转圈,安安在他怀里“啊啊”地叫,口水流了他一领口。张川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儿子,嘴角不自觉地翘了起来。
晚上,安安睡着了。小嘴微微张着,呼吸均匀,小手攥着拳头举在脑袋两边。
张川和林婉清坐在阳台上,裹着毯子,喝着热茶。十二月的夜风冷得刺骨,两人却觉得很温暖。
“川哥。”
“嗯。”
“你说,小武和俊清那个作坊,能做大吗?”
“能。只要质量好,价格公道,不偷工减料。俊清有干劲,小武帮衬着,差不了。”
林婉清点了点头。她靠在张川肩膀上,闭着眼睛。
窗外的夜色很浓,远处有零星的灯火。张川看着那些星星点点的光,张川把烟掐灭,搂着林婉清站起来。
“走吧,回屋。明天还得上班。”
“嗯。”
两人进了屋,关了阳台的门。夜风被挡在玻璃外面,屋里暖气很足,暖融融的。安安在床上翻了个身,小拳头从被子里伸出来,又缩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