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悦的小舅提起桶,又给大家倒满了。
这已经是第二桶了,二十斤装的那种白桶,张川在心里算了一下——第一桶二十斤,第二桶二十斤,一共四十斤。桌上现在喝酒的算上他一共八个人,这要是喝完平均一人得喝四斤多。
张川也有点发愁。这干喝没肉,胃里翻江倒海的,他一会儿也得倒。但为了兄弟,他得撑着。
张川端起酒碗说道:“叔伯、亲家们,今天真是高兴啊!”他的声音比之前大了些,脸上带着笑,看不出半点醉意,“酒逢知己千杯少,今天在座的各位,一看都是好酒之人。咱们喝个痛快,来,干!”
说完,张川仰头,咕咚咕咚,第六碗见底。
几个人对视了一眼。村支书先端起碗,一仰头干了。村主任跟上。孙悦的两个叔叔、两个舅舅互相看了看,也端起来干了。
脸上都有点发红了,但碗都见了底。
张川给张光明使了个眼色。张光明会意,起身提起桶,挨个给大家倒酒。倒到张川面前的时候,他压低声音说了句“兄弟给力”,张川没应声,端起刚倒满的第七碗酒,手指在碗沿上轻轻敲了敲。
张川正要举碗,孙悦的小舅忽然朝着客厅方向喊了一嗓子:“上菜啊!”
声音大得像打雷,隔壁客厅里嗡嗡的说话声都顿了一下。
紧接着,一个妇女端着一个大铁盘子进来了。盘子上放着一大块手把肉,热气腾腾的,上面是一层两指厚的肥膘,白花花的,油光发亮。
妇女把盘子放在桌子正中间。又从兜里掏出两把小刀,刀刃锃亮,在盘子上磕了磕,放在桌边。然后转身回了客厅。
张川看见肉,眼睛亮了一下。终于等上肉了!但酒碗已经端起来了,不能让他们小瞧了不是。他端着碗,稳稳地说:“这肉也上来了。咱们再走一个,然后吃肉,各位叔伯咋说?”
他的目光扫过在座的每一个人。孙悦的小舅端起碗,看了张川一眼——那眼神里有赞许,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为难。张川心里一乐,看来他们的量也不是有多大嘛。
村支书笑呵呵地端起碗,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小张的酒量还真不错。来,大家再干一个!”
说完,他率先干了。第七碗,四两,还是一口气。
大家跟着干了。速度有快有慢,但都见了底。
第七碗喝完,在座的每个人都已经喝了七碗。一碗四两,七碗是二斤八两。快三斤六十度的白酒下肚,张川的胃像着了火,脑子也开始嗡嗡的。但他脸上看不出什么,筷子拿得稳,说话不结巴。
不过,终于看见肉了。
老支书拿起桌上的小刀,左手按住那大块手把肉,右手持刀,在肉上那层两指厚的肥膘上划了几刀。刀锋划过肉皮,发出细微的声响,很快就把肥肉划成了麻将大小的块。
他用刀尖挑起第一块肥肉,举到张川面前。
张川愣了一下——这是怎么个吃法?
他看了一眼老支书。老支书示意他张嘴,眼里带着笑,像哄小孩似的。张川身子向前倾,张开嘴,老支书把刀尖上的肥肉直接喂进了他嘴里。
肥肥的,啥调料也不蘸。张川嚼了两下,别说,有点香。纯正的羊肉香,不膻,满嘴都是油脂的醇厚。就是空口吃肥肉,多少有点憨。
老支书依次给在座的每个人喂了一块肥肉。喂到张光明的时候,张光明嘴里含着肉,含混不清地说了声“谢谢叔”。
喂完了,老支书才开始切瘦肉。他切下连肥带瘦的一大块,递给张川。张川用手接过,说了声谢谢。
“赶快吃吧。”老支书笑呵呵的,自己也切了一块塞进嘴里。
张川三两口便把这一大块肉吃进肚子,热乎乎的肉下去,胃里那股翻腾的感觉压下去不少。他感觉好受了一些,但不是好受太多——三斤酒下去,光靠这一块肉也压不住。
大家都津津有味地吃着肉,满桌都是咀嚼声和舔手指的声音。张川也顾不上那么多了,拿起桌上的另一把小刀,又给自己切了一大块,用手拿着,快速地吃。三五口,这一大块也进了肚。
胃里终于踏实了。
他端起酒碗,第八碗。
“叔伯们,还是你们这的羊肉好吃啊!”他端着酒碗,“来,大家喝着。”
说完,二话不说,他自己先干了。
第八碗,四两。三斤二两了。
其他人互相看了看。老支书端起碗,笑了,一仰头干了。村主任跟上。孙悦的两个叔叔犹豫了一下,也干了。孙悦的大舅端起碗,顿了一下,也干了。只有他小舅喝得慢,碗端了三次才喝完,放下碗的时候,脸已经红到了脖子根。
孙悦的小舅舌头已经大了,说话含混不清,但对着张川竖了个大拇指,比划了两下,意思是“你行”。
这时,一个人慢悠悠地从炕上起来——是孙悦的另一个叔叔,坐在最边上的那位。他晃了晃脑袋,揉了揉眼睛,看了看四周,然后慢慢地站起来。张光明赶紧过去扶住他。他没说话,自觉地走到炕边,挨着张光明他爸和他姑父,躺了下去。
张川心里一乐,嘿,有效果了。又一个倒下了。
这时,第二道肉菜上来了。
一只整鸡,但做法挺特殊——整个在油锅里炸了一遍,端上来的时候通体金黄,像上了一层糖色,油亮油亮的,看着挺唬人。
张川观察了一下,这次老支书没有分肉。他拿起筷子,准备夹个鸡腿。筷子伸过去,夹住鸡腿,使劲一拽——没拽下来。又夹住,又使劲,还是没拽下来。
这鸡炸得,肉紧得很。
张光明见状,直接上手,把鸡腿撕下来,递给张川:“大川,来,多吃点肉。村里边做整鸡就是这种做法,用油炸透了,肉紧实,好吃。”
张川接过来,咬了一口。皮有点脆,肉是紧的,嚼着费劲,但越嚼越香。村里边就这做法,他觉得是勉强算熟了,但是没啥味道,全靠肉本身的鲜味。
他三两口把鸡腿啃完,骨头放在桌上,伸手去端酒碗。
第九碗了。
手刚碰到碗沿,孙悦的小舅连忙摆手,舌头打结:“吃……吃吃肉,多吃点肉!”
张川心里一乐,又一个怕了的。
他放下酒碗,拿起桌上的小刀,又切了一大块手把肉。切的时候手很稳,刀锋下去,肉顺着纹理裂开,汁水渗出来,看着就馋。
“光明,有没有蘸料?”张川问。
“有有有。”张光明起身下炕,穿上鞋,不一会从外面端来一碗韭菜花,碧绿碧绿的,上面还浮着一层汁水。他小心翼翼地把碗放在张川旁边。
张川往自己碟子里拨了点韭菜花,用筷子搅了搅。夹起一块肉,蘸上韭菜花,塞进嘴里。嗯,这就对味了。韭菜花的咸鲜混着羊肉的油脂,在舌尖化开,满口香。
正吃着,一个妇女又端进来一大盆炖羊排。热气腾腾的,汤面上飘着几片香菜叶和红辣椒段,看着就开胃。
张光明赶忙拿起筷子,替大家往碟子里夹肉,给张川夹了一大块。羊排个头不小,三根肋骨连在一起,肉厚实,肥瘦相间。
张川没拿筷子,直接用手抓起羊排,咬了一口。肥多瘦少,原汁原味,一看就是只放了把盐,其他啥佐料没有。但羊肉好,不膻,越嚼越香。他蘸了点韭菜花,大口吃着,嘴角沾着油光。
吃完这一大块,自己又夹了一大块。
大家看张川吃得香,都乐呵呵的。老支书笑眯眯地看着他,像看自己家晚辈似的,眼里全是满意。
张川把第二块羊排啃完,骨头放在桌上,擦了擦手,端起酒碗。
“叔伯们,这羊肉就是地道。”他端着碗,声音不大,但清晰,“来来来,喝酒喝酒。这么好的肉,不喝酒不可惜了?”
他端着碗,跟大家碰了一下。碗沿相碰,发出清脆的响声。
“干!”
张川仰头,咕咚咕咚,第九碗见底。
三斤六两。
胃里火辣辣的,但脸上看不出。他把碗放下,拿起桌上的小刀,又切了一块肉。
慢慢吃。酒还多,肉也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