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聊了几句,菜还没上来呢,先提上来一塑料桶白酒。
白桶,没标签,上面贴着个白色的胶布,用记号笔写着“60°”。张川瞅了一眼,二十斤装的那种,提在孙悦小舅手里,沉甸甸的。张光明老丈人笑着说,这是他们本地的闷倒驴,平时招待客人都用这个,这酒好喝主要是高粱和玉米酿的,放心喝。
张川倒还好,他见过这酒,也喝过,知道烈,但不至于怯。倒是看见张光明父亲嘴角抽了抽,老爷子平时估计不怎么喝,一上来就是六十度,心里肯定在打鼓。
孙悦的小舅把桶放在地上,拧开盖子,一股浓烈的酒味立刻弥漫开来。他拿起桌上放的一摞碗,蓝边粗瓷的,他把碗挨个摆开,一手提桶,一手扶着碗,咕咚咕咚地倒满,一碗,两碗,三碗……动作利索,基本没洒。
张川接过递来的酒碗,端在手里掂了掂,心里估量了一下——这一碗,少说四两。四两六十度的白酒,放在平时他也不怵,但问题是现在桌上还没菜呢。
当大家都端起了自己的酒碗,第一道菜终于上桌了——一大盘小葱拌豆腐。豆腐是自家做的,拌了盐和香油,清清白白的,看着就实在。
菜刚摆上桌,村支书就端起了酒碗。他坐在炕头,盘腿坐着,声音洪亮,像在村里开大会。
“各位鹿城的亲戚朋友们,今天是个大喜的日子,咱村闺女和鹿城的亲家定亲,我心里是真高兴!今天聚在一起,一是图个热闹喜庆,二是借这个机会,欢迎亲家一行从市区大老远来到咱们村。”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座的每一个人。
“咱们牧区人没那么多花花肠子,也不会说啥漂亮话,就一句话——来了就是一家人!”
桌上有人叫好。
“今天这酒,都是咱们本地的六十度闷倒驴,酒管够!大家放开吃、敞开喝,喝得尽兴、吃得开心,把这门亲事办得热热闹闹的!”
他举起碗,声音又高了几度:“来,我先提一碗,大家一起干了这一碗!”
说完,村支书把碗送到嘴边,咕咚咕咚,两口就干了。四两酒,两口,面不改色。他把碗朝大家亮了亮,碗底朝天,一滴不剩。
张川端起碗,凑到嘴边,酒气直冲鼻腔。他深吸一口气,仰头往下灌。六十度的白酒顺着喉咙滑下去,像一条火线,从嗓子眼一路烧到胃里。他没敢停,一口气喝完,放下碗,呼出一口辣气。
桌上的人都干了,有的龇牙咧嘴,有的抹嘴咂舌。张光明父亲喝得最慢,碗举了两次才喝完,脸已经开始泛红了。
孙悦的小舅再次提起桶,挨个给大家满上。酒液倒进碗里,哗哗地响。
张川看着桌上那孤零零的一盘小葱拌豆腐,心里暗暗吐槽——你倒是赶快上肉啊!光喝酒没菜,这谁扛得住?
正想着,第二道凉菜上来了。油炸花生米,满满一海碗,金黄酥脆,上面撒着细细的盐。
张川赶紧夹了一颗,嚼了嚼,香。
紧接着第三道,凉拌土豆丝。土豆丝切得细,拌了醋和辣椒油,脆生生的。第四道,拍黄瓜,蒜泥多,醋也多,酸辣开胃。
张川一看,这上菜速度行啊!虽然都是凉菜,但有总比没有强。
菜刚摆齐,村主任就端起了碗。他坐在村支书旁边,身材魁梧,脸膛黑红,一看就是常年在草原上跑的人。
“今天借老孙家的酒,敬各位远道而来的亲家们。大家一定要吃好喝好,来,咱们干一个。”
说完,他也干了。四两酒,两口半,干脆利落。
大家举起碗,又干了。
张川干完第二碗酒,感觉胃里热乎乎的,但脑子还清醒。他侧头看了一眼张光明和他父亲。张光明端着碗,小口小口地抿,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老爷子更惨,脸红得像煮熟了的螃蟹,端着碗的手都在微微发抖。
张川开口道:“光明,你今天少喝点。今天是你订婚大喜的日子,别一会儿喝多了,还有这么多人需要你招呼呢。”
张光明感激地看了张川一眼,点了点头,把碗放下来。
孙悦的父亲,也就是张光明未来的老丈人,笑着说:“光明今天就少喝点吧,你是主角,不能倒。亲家,你可得喝好啊。”
张光明父亲端着碗,脸上挤出笑容,嘴里说着“好好好”,心里不知道在想什么。
他是最后一个把第二碗酒干掉的。放下碗的时候,人已经满脸通红了,耳朵根子都红透了。
“吃菜吃菜!”老丈人招呼着,拿筷子在桌上比划了一圈。
张川拿起筷子,夹了两口土豆丝,又夹了几颗花生米,嚼了嚼,垫吧垫吧。心里还在盼——热菜呢?怎么还不上热菜?
大家吃着凉菜,聊着天。张光明掏出烟,挨个散了一圈。村支书接过烟,点上,深吸一口,烟雾从他鼻孔里喷出来,在头顶慢慢散开。村主任也点上,眯着眼,跟旁边的人说着什么。张川接过烟,赶忙点上。
酒过三巡,老丈人端起刚倒满的酒碗,站了起来。
“今天是我家闺女孙悦和张光明定亲的日子。”他看了看坐在旁边的张光明,眼里有光,“我很喜欢光明这小子,勤快,人也机灵。今天开心,来,大家再喝一个!”
没有什么华丽的祝酒词,就是干。
大家又端起酒碗,再次干了。
第三碗。
张川喝完,抹了抹嘴。四两一碗,三碗就是一斤二两。空腹,六十度,他的胃已经开始抗议了,但脸上看不出什么。
张光明父亲喝完第三碗的时候,俩眼已经直了。他端着碗,愣了几秒,嘴唇动了动,只说出了一句话。
“我不行了。”
说完,整个人就软了下去,像一袋面一样歪倒在炕上。
“爸!爸!”张光明赶紧放下碗,去扶他。
老爷子已经说不出话了,脸红得发紫,眼睛半睁半闭,嘴角还挂着一丝没擦干净的酒渍。
大家七手八脚地把张光明父亲抬起来,放在炕边上。有人拿了条毛巾被,给他盖上。老爷子翻了个身,脸朝向墙,已经呼呼地睡着了。
张光明脸色有点挂不住,尴尬地对大家说:“我爸平时不喝酒,今天已经超量了,让他在炕上先睡会儿吧。”
众人摆手,都说没事没事,第一次见面高兴,喝多了正常。
张川能感觉到那戏谑的眼神投过来——不是恶意的,是那种“你们城里人酒量不行”的意思。他没在意,端起自己面前的碗,也顾不上什么主次了,给大家添酒。
“来,我给各位叔伯满上。”
他提着桶,挨个倒酒。村支书碗里满了,村主任碗里满了,两个叔叔两个舅舅碗里都满了,又给张光明姑父满上,最后给自己也倒上,放下桶,端起碗。
“各位叔伯亲家,我是张川,是光明的发小,俩人从小玩到大,跟亲兄弟一样。我在鹿城干刑警,平时打交道最多的,是案子和嫌疑人;今天到这儿,打交道最多的,是酒和亲人。”
他顿了顿,看着在座的每一个人。
“我这工作,说白了就是给老百姓守夜、给社会看门。能在咱们村把这门亲事定下来,我打心底里高兴——这说明,咱们两家都看重人品、看重实在,而不是虚头巴脑的东西。”
村支书听了,点了点头。
“你们牧区人讲情义、讲义气,我们城里人讲规矩、讲担当,这两样搁一块,正好凑成一家人的底色。”
张川举起碗:“今天这酒,六十度,比我破过的不少案子还烈。但我知道,这碗酒里装的不是酒精,是亲家的信任、支书的热情、主任的祝福。这杯酒,我敬大家。”
他深吸一口气:“我先干为敬!”
说完,张川把碗送到嘴边,仰头,咕咚咕咚,一口气干了。四两酒,一口气,面不改色。
村支书叫了一声“好”,也端起碗,咕咚咕咚干了。村主任跟上,两个叔叔两个舅舅跟上。大家笑呵呵地,干掉第四碗酒。
四碗,一斤六两。
张川放下碗,胃里翻了一下,被他压住了。他夹了一颗花生米,慢慢嚼着。就这么干喝,他有点呛不住——可迟迟不见上肉啊。
他拿起筷子,又夹了几颗花生米,又夹了两筷子凉拌土豆丝,垫吧垫吧。土豆丝醋放多了,酸得他眯了一下眼。
这时他发现张光明的姑父也有点呛不住了。姑父坐在张光明旁边,脸红得像关公,眼睛直直地盯着桌上的酒碗,像是在做心理建设。他也是城里人,在单位上班的,平时应酬不少,但都是40来度的白酒,小杯喝。哪见过这种四两一碗、一碗接一碗的阵势?
张川观察在座的各位,都乐呵呵的,瓜子花生吃着,凉菜夹着,聊着天,谁也不着急等热菜。
难道这是这边的风俗?先喝酒,后上菜?
张光明又为大家倒满酒,桶里的酒已经没了。
张川端着刚满上的第五碗酒,心里盘算了一下——这一碗再下去,就是两斤了。他深吸一口气,端起酒碗。
“好事成双,我再敬大家一个。”他笑了笑,语气轻松,“我先干了。”
说完,张川再次端起酒碗,仰头,咕咚咕咚,一口气干了。
第五碗。
两斤。
座上的人愣了一下。对面一位孙悦的舅舅,端着碗的手停在半空,眼睛直直地看着张川,嘴角慢慢咧开,露出了佩服的笑。
“好!好酒量!”村支书带头叫好。
大家纷纷端起酒碗,再次干掉。有人喝得急,呛了一下,咳嗽了两声,但碗还是干了。
张川放下碗,拿起筷子夹菜。手稳,筷子不抖,脸上表情如常。
旁边姑父已经不行了。他坐在那里,身体开始晃,像风吹过的稻草人,东倒西歪。张光明赶忙询问:“姑父,咋样?还能不能喝了?”
姑父大着舌头,说话含混不清:“光……光明,姑父给你……给你丢人了。”
说完,他也倒了下去,趴在桌上,脸贴着桌面,眼睛闭着,嘴还在一张一合地嘟囔着什么。
大家再次七手八脚地把张光明姑父抬到炕上,和张光明父亲并排躺着,也给他盖了条小被子。两个人躺在炕边上,脸都红扑扑的,一个打呼噜,一个说梦话,倒也热闹。
张川看着炕上那两位队友,有些无语。这才喝了多久?第五碗刚结束,就已经倒了两个。队友不给力啊。
孙悦的小舅又提起了一桶,朝张川这边看了一眼,眼神里带着试探,也带着佩服。那意思是——还倒不倒?
张川端起自己面前的碗,朝前推了推。
“满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