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光明提起酒桶,又为大家倒满了。

    酒液哗哗地流进碗里,酒花翻涌。这是第十碗了,碗又满了,又是四两,他心里有数,继续喝吧。

    这时,一个妇人端着一大盆牛腕骨放到了桌上。盆是搪瓷盆,边缘磕掉了好几块瓷。牛腕骨堆得冒尖,酱色浓郁,热气腾腾的,香料的味道直往鼻子里钻。

    张川一看,这肉行啊!他先给村支书夹了一大块牛腕骨——骨头大,肉厚,筋腱在灯光下泛着油光。接着依次给大家夹到碟子里,每个人都客客气气地接了。

    张川也给自己夹了一大块,用手拿起来,低头就啃。肉已经炖得脱骨了,轻轻一咬就从骨头上掉下来,在嘴里嚼着喷香。他一边吃一边对大家说:“这肉香,炖得入味。”今天这些肉菜里,就这牛腕骨放的调料多一些。

    前面的手把肉、炖羊排,基本就是白水煮,放把盐。这牛腕骨不一样,能尝出八角、桂皮、花椒的味道,还有一股淡淡的酱油香。张川啃得满嘴油光,骨头上的筋也不放过,用牙撕下来细细嚼着。

    啃完一块,又用小刀切了块手把肉,慢慢吃着。咬一口肉,蘸一下韭菜花。韭菜花的咸鲜越吃越有味道。

    张光明从客厅拿来几头大蒜,紫皮蒜,个头不大,但辣味足。张川接过一头,开始剥蒜。剥了七八颗放在桌上,一口肉一口蒜。大蒜的辛辣混着羊肉的肥美,在嘴里炸开,比蘸韭菜花还过瘾。

    孙悦的小舅一直在观察张川。他手里的酒碗端起来好几次,又放下了。当张川再次端起酒碗的时候,他终于摆摆手,搭着舌头,含混不清地说:“好……好酒量,好汉子。”

    说完,他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张光明赶紧去扶。他没让人扶,自己走到炕拐角,挨着孙悦的小叔,并排躺下了,不一会儿呼噜声便响起。

    张川一看,喝酒的就剩六个了。他笑了笑,端着碗,对着张光明老丈人说:“叔,我再敬大家一碗,感谢叔的热情款待。”

    说完,他自己先干了。第十一碗,四两。

    放下碗的时候,他感觉眼前有点花。胃里像着了火,烧得厉害,但脑子还清楚。四斤四两了,张川能感觉到自己的极限快到了,但脸上看不出。

    老支书端着碗,慢慢地喝着。他喝得不快,一口一口地抿,像是在品茶。孙悦的大舅喝了一半,放下碗,长长地呼了一口气,然后竖起大拇指,声音已经发飘了。

    “佩……佩服佩服。”

    说完,他也倒了。不是直接躺下的,是先趴在了桌上,然后慢慢地滑到一边,被张光明扶到了炕上。

    张光明的老丈人打着舌头,说话已经不利索了:“好……好小子,好酒量。”

    他端起碗,把剩下的半碗干了。干完以后,脸更红了,红到脖子根。

    当剩下的几人把这碗酒喝完,村主任慢慢地从炕上站了起来。他坐得时间太久,腿麻了,扶着炕沿站了几秒,才缓过来。

    “我家里还有点事,你们慢慢喝着啊。”声音正常,不飘不抖,但脚步有点碎。

    张光明赶忙上去扶着,笑着说:“叔,您慢点,我送您。”

    “不用送,不用送。”村主任摆摆手,自己下地穿鞋,动作还算利索。他穿好鞋,对大家摆摆手,慢慢走出了房间。

    张川心里乐了。好嘛,这没多长时间,桌上就剩下四个人了——张光明老丈人、村支书、孙悦的叔叔,和他自己。

    四个人,还剩半桶酒。

    张川赶紧趁热打铁,拎起酒壶,再次给几人倒上。酒壶快空了,剩下的酒也就每人一两碗的量。

    村支书笑呵呵地说道:“老啦,喝不动啦。最后一碗啦,再喝把老头子就送走啦。”

    张川笑着说:“老支书,您的酒量再喝二斤也没问题。来,咱慢慢喝。”

    四个人碰了碰碗,陶瓷相撞,发出清脆的响声。张川一口气干了。第十二碗。

    酒液入喉,像一把火烧过去。胃里翻了一下,被他压住了。他放下碗,脸上红润,但表情如常。

    剩下三人互相看了看。张光明老丈人端起碗,喝了一口,又停下,歇了歇,再喝一口。喝了不到三分之一,便喝不下去了。他把碗放到桌上,身体往后一仰,直接朝后躺了下去。好在炕上铺着褥子,摔不疼。

    孙悦的叔叔咬着牙,把一碗酒干完了。放下碗,对着张川竖了个大拇指,然后也慢慢躺了下去。动作比老丈人稳一些,还知道先侧身,再躺平。

    酒桌上就剩张川和老支书了。

    老支书端起碗,喝了一半,把酒碗放下。他不急不慢地从桌上拿起烟,抽出一支,点上,吸了一口。烟雾从他鼻孔里喷出来,在头顶慢慢散开。

    “喝了一辈子酒,真没遇到这么能喝的城里娃。”他眯着眼看着张川,眼里有欣赏,也有感慨,“还是年轻好啊。我要是再年轻十岁,今天一定奉陪到底。”

    张川笑眯眯地拿起筷子,夹了一块凉拌黄瓜,咔嚓咔嚓地嚼着。黄瓜脆生生的,酸甜口,解腻也解酒。他一边嚼一边对老支书说:“叔,您这酒量是这个。”

    说着竖了竖大拇指。

    老支书哈哈一笑,端起剩下的半碗,一口闷了。放下碗,长长地呼了一口气,脸上泛着红光。

    张川指了指酒壶,里面还有小半壶的酒“叔,剩下不多点了,咱俩分了?”

    老支书摆摆手,语气坚定:“不了不了,喝好就行。再喝就过了,过了就没意思了。”

    张川也不强求,把酒壶放下。

    两人开始一边闲聊一边吃肉。老支书问他工作的事,张川简单说了说,不细讲,怕老人听不懂。老支书说起村里的情况,张川听得认真,不时点头。

    张川又啃了一大块牛腕骨,又吃了几块羊排。骨头啃得干干净净,胃里填满了食物,那股火烧火燎的感觉终于被压了下去。

    四斤八两酒,四斤肉。再喝下去,他也撑不住了。五斤是他的极限了,再喝怕出洋相。

    张川擦了擦手,心里想:今天这酒,全靠肉顶着。只要肉吃得够多,酒量说不定也能往上涨涨。

    张光明从客厅进来了,手里端着两杯茶,递了一杯给张川,一杯给老支书。他笑着对张川说:“大川,还得是你啊。三金已经在沙发上睡得不省人事了。”

    他顿了顿,叹了口气:“你说他平时酒量不是也可以吗?还没喝过我三个小舅子。哎,丢人啊。”

    张川笑了,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砖茶,浓得发苦,但解酒。

    “你小子站着说话不腰疼。三金酒量好,也就是个二斤的量。你三个小舅子轮流劝酒,换谁谁不多?你试试?”

    张光明嘿嘿笑了两声,不敢接话。

    不一会,客厅的妇女们进来收拾桌子。看着炕上横七竖八躺着的几个人,都笑了起来。有人指着张光明父亲说“这个睡相最老实”,有人指着孙悦的小舅说“打呼噜像驴叫”。

    叽叽喳喳的,笑声不断。

    等把桌子全部撤干净了,老支书也穿上鞋。他活动了一下腰,拍了拍张川的肩膀,手掌宽厚有力。

    “小张啊,有空多来村里玩。我先回去了,老了得回去睡会。”

    张川站起来,腿有点麻,扶着炕沿站了几秒才缓过来。他穿上鞋,把老支书送出院外。秋天的风凉飕飕的,吹在脸上很舒服。老支书背着手,慢慢走在土路上,走了几步回头朝他挥了挥手。

    张川也挥了挥手。

    他在院子里活动了一会儿,伸了伸胳膊,踢了踢腿,感觉这双腿才是自己的了。

    回到客厅。王三金在沙发上打着呼噜,睡得很香。嘴巴微微张着,嘴角有口水。张光明给他盖了件外套。

    没喝多的几个人,有的坐着板凳,有的坐在椅子上,围着茶几喝茶水、嗑瓜子。孙悦把茶递到张川手上,茶是刚续上的,杯子烫手。

    “川哥,你多喝点茶。”声音轻轻的。

    张川接过杯,说了声谢谢。他吹了吹热气,小口小口地喝着。砖茶的味道在舌尖散开,苦涩中带着一丝回甘。

    大家随意闲聊了一会儿。孙悦的母亲问张川结婚了没有,张川说结了,儿子快两个月了。老人家笑着点头,说“好,好”。

    下午四点半,天开始暗下来了。

    张光明把他父亲喊醒。老爷子睁开眼,迷茫地看了看四周,缓了好半天,才想起自己在哪儿。他坐起来,揉了揉太阳穴,脸色还发白。

    张光明又把他姑父喊了起来。姑父比老爷子醒得快,但浑身发软,靠在墙上不想动。两人都说不舒服,身上没劲。

    “妈,太晚了,再不走回去就太晚了。”张光明跟岳母告别。

    岳母拉着张光明的手,说了几句叮嘱的话。孙悦的母亲站在门口,眼圈有点红。

    大家开始往外走。张光明和他老妈搀着张光明的父亲,孙悦和她小姑搀着张光明的姑父。张川和小李把王三金从沙发上架起来,王三金半醒半睡,嘴里嘟囔着“我没醉”,腿却软得像面条。

    门口,张光明的大舅和小叔一家也出来送行。他们说今晚住下,明天坐班车再回。

    大家上了中巴车。张光明父亲和姑父靠在座椅上,眼睛闭着,继续呼呼睡。王三金稍微好点,半醒半睡地靠在椅子上,头一歪一歪的。张川给他拿了瓶矿泉水,王三金拧开盖子,咕咚咕咚喝了大半瓶,才感觉好点。

    张川和张光明在车外跟大家告别。孙悦的母亲拉着张光明的手,说了几句,张光明点头应着。孙悦站在旁边,脸还红着,不知道是酒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姨,那我们先走了。”张川跟孙悦母亲握了握手。

    “路上慢点。”孙悦母亲说。

    张川上了车,在前排坐下。小李发动车子,车身轻轻一震。

    “小李,路上开慢点,稳着点。”张川叮嘱。

    “好的,张哥。”小李稳稳地打着方向盘,车子驶上了土路。

    从村里开到茂旗镇上的时候,已经五点半了。天快黑了,路上没什么车。

    张川让小李找了家面馆停下。“爸,姑父,起来吃点东西。”张光明把父亲和姑父喊起来。

    两个人迷迷糊糊地下车,腿软,走路发飘。进了面馆,一人要了一大碗羊肉汆面。面是手擀的,汤是骨头熬的,上面飘着一把香菜。热乎乎的面条下肚,两人才感觉好了一些。

    吃完面,大家再次上车。小李加快了速度,车子在暮色中疾驰。车窗外的草原被夜色吞没,远处的山只剩下一道黑黢黢的轮廓。

    晚上八点半,车子终于到了鹿城,停在张光明家小区门口。

    张光明一家下了车。张父走路还不稳,被儿子和老伴架着。张母手里拎着孙悦母亲回赠的礼物,一个布袋子,里面装着奶豆腐和风干牛肉。

    “光明,回去给你爸买几瓶葡萄糖喝。”张川叮嘱。

    “知道了,大川。今天辛苦你了。”张光明的声音有点哑。

    “辛苦啥,赶紧回去歇着。”

    小李开车把张川和王三金送到了丽日花园门口。王三金脸色不好,嘴唇发白。

    小李开着车回公司复命去了。

    张川带着王三金进了小区,先去了自己那栋别墅,张川从书房的保险柜里面拿出二十万现金,银行的封条还在。

    他把钱装在一个深色的布袋子里,拎到客厅,递给王三金。

    “咱们弟兄不说那些有的没的。把钱拿回去,赶紧跟周旭把房子买下。钱不着急还,有啥事直接张口,别不好意思。你也知道哥们家条件好一些,不差这点。”

    王三金接过袋子,手指攥得紧紧的。他低着头,沉默了几秒,才开口:“谢了大川。”

    声音不大,但很重。

    张川拍了拍他肩膀:“行了,别矫情。”

    张川邀请王三金去奶奶家吃点饭。王三金摇了摇头:“没胃口,回去想好好睡一觉。今天喝的太多了。”

    张川没勉强,把他送到小区门口,看着他打了辆车。

    回到奶奶家,客厅里的灯还亮着。一家人围坐在沙发上,看着电视,逗着安安。小姑抱着安安,左亲一口,右亲一口。安安两个小手推着小姑的脸颊,皱着眉头,一脸不情愿的样子。

    “哎哟,不让亲了?不让亲了?小气鬼。”小姑笑着,又在安安额头上亲了一下。

    看见张川进来,小姑抬起头:“回来了?喝了不少吧?”

    “还行。”张川换了鞋,走过去。

    林婉清站起来,看着他的脸,有点担心:“川哥,你吃了没?”

    “吃过了。”张川在沙发上坐下,伸手摸了摸安安的小手。安安抓住他的手指,攥得紧紧的,不肯松。

    “喝了多少?”小姑问。

    “没多少。”

    小姑笑了,把安安递给张川:“抱抱你儿子,我去洗个手。”

    张川接过安安,小家伙到了他怀里,立刻安静了,瞪着黑溜溜的眼睛看着他的脸,像是在辨认这是谁。

    张川低头看着他,笑了笑。

    在奶奶家坐了一会儿,陪家人看了会电视。张川靠在沙发上,安安躺在他怀里,渐渐地闭上了眼睛。小姑几次想把安安接过去,张川都没让。小姑说了声“小气”,也没再抢。

    快十点了,张川才站起来。

    “奶奶,爷爷,我们先回去了,安安困了。”

    “回去吧,早点睡。”奶奶摆摆手。

    张川抱着安安,林婉清跟在后面,两人出了门。秋天的夜风凉飕飕的,吹在身上很舒服。林婉清把安安的毯子掖了掖,怕他着凉。

    回到自己家,洗漱完,来到卧室。安安已经睡熟了,小嘴微微张着,呼吸均匀。张川轻轻地给他盖好小被子。

    林婉清靠在床头,看着他。

    “你喝了多少?”

    “不记得了。四五斤吧。”

    林婉清瞪大了眼睛:“这么多,喝坏身体呀?”

    “没事,肉吃得多。”

    林婉清叹了口气,关了灯。黑暗中,两人都没说话。

    张川闭上眼睛,不一会儿就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