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点四十五,张川就醒了。
不是闹钟叫的,是心里有事,到点就醒。天还没大亮,窗帘缝隙里透进来一线灰蒙蒙的光。他轻手轻脚地下了床,怕吵醒林婉清和安安。
林婉清侧躺着,安安偎在她怀里,母子俩都睡得正沉。安安的小嘴微微张着,呼吸均匀,小手攥成拳头,贴在脸颊旁边。张川站在床边看了几秒,弯下腰,在安安的额头上轻轻亲了一口。小家伙动了动,没醒。他又在林婉清额头上亲了一下,她的睫毛颤了颤,也没醒。
张川直起身,轻轻带上门,去了卫生间。
洗漱完,他换了身休闲西服,他从餐厅的冰箱里拿出两条中华烟,找了个手提袋装上。
六点差五分,张川出了门。
清晨的丽日花园很安静,路灯还亮着,橘黄色的光洒在石子路上。空气里有桂花的甜味,不知道哪家的院子里种的。他走到小区门口,一眼就看见了停在路边的那辆考斯特。
车是崭新的,深色的车身,擦得锃亮,车头的丰田标志在路灯下泛着光。这车平时是给大老板坐的,今天被他借来拉人定亲。
张川走过去,司机从驾驶座探出头来。是个三十出头的男人,圆脸,皮肤有点黑,穿着深色的夹克,看着就利索。他看见张川,赶紧推门下来。
“张警官,早上好!”声音洪亮,带着点本地口音。
“早。”张川跟他握了握手,“贵姓?”
“免贵姓李,您叫我小李就行。”
张川从侧面上了车,车里很宽敞,座椅包着深色的绒布,地板铺着地毯,空气里有新车的味道。他把手提袋放在前面的工作台上,从里面拿出两条中华烟,递给小李。
“兄弟,今天辛苦你跟着跑一天。这是一点心意,你拿着。”
小李连忙摆手:“张警官,这可使不得。王总交代过的,您的事就是他的事,不用这么客气。”
张川把烟塞到他手里:“拿着。辛苦你跟着跑一天不说,回来这么大个车,你还得里里外外再洗一遍。这是我的心意,就不给你包红包了。”
小李推辞了两下,见张川态度坚决,只好收下,把烟放在工作台上,脸有点红:“张警官,您太客气了。我平时也就是给公司开开车,难得有机会给您帮忙。”
“行了,别客气了。咱们现在就出发吧,直接去都兰小区门口。”
小李发动车子,考斯特稳稳地驶出了丽日花园。
六点二十,车子拐进了都兰小区所在的街道。这条路张川来过几次,路两边是老旧的居民楼,底商开着几家小饭馆和杂货铺。他看见前面有一家早点铺,门口支着热气腾腾的蒸笼,老板正在往外端包子。
“小李,靠边停一下。”
小李打了转向灯,稳稳地停在路边。
“你也没吃早点吧?我去买些,估计他们也没吃,正好在车上凑合一口。”张川解开安全带,“就是麻烦你回来得好好打扫车了,在车上吃东西容易掉渣。”
小李摆摆手:“张哥,没事没事,这都是小事。单位有专门的洗车库,高压水枪吸尘器一应俱全,很方便的。”
张川下了车,走到早点铺前。老板是个四十多岁的汉子,围着白围裙,手上沾着面粉。
“老板,包子还有多少?”
“大肉包,刚出笼的,还有五六十个。”
“全要了。”张川又看了一眼菜单,“豆浆呢?”
“豆浆,有加糖不。”
“十四杯,都加糖,多加点啊。”
老板手脚麻利地把包子装袋,两个一小袋,用塑料袋扎好,码了三十个袋子。豆浆用杯子装好,封好口,配好吸管,放进一个大纸箱里。张川算了下人头——张光明一家加孙悦四个人,他小姑一家三口,孙悦的舅舅和大爷两家七个人,加上王三金和他自己,还有司机小李,十七个人。六十个包子,差不多够了。
他抱着纸箱回到车上,放在第一排座位上。热气透过塑料袋往外冒,包子的香味在车厢里弥漫开来。
“走吧,前面一拐弯就到了。”
小李发动车子,拐进都兰小区门口的那条路。
六点四十,考斯特停在了小区门口的空地上。张川看了看表,时间还早。他招呼小李:“快过来,咱俩先吃。一会儿人来了,直接出发。”
他从袋子里拿出两杯豆浆,自己留一杯,递给小李一杯。又从袋子里掏出四袋包子,一袋两个,给小李两袋,自己两袋。
小李接过去,有点不好意思:“张哥,那我就不客气了。”
“客气啥,赶紧吃。”
两人坐在第一排,大口吃起来。包子是大葱猪肉馅的,皮薄馅大,咬一口满嘴油。豆浆是甜的,热乎乎的,正好解腻。
小李吃得很快,四个包子没一会儿就下了肚。张川又给他拿了一袋,小李连忙摆手:“张哥,实在吃不下了。我平时最多吃俩,今天吃了四个,真吃不进去了。”
张川没勉强,把那一袋拿过来,自己又添了俩。他胃口大,六个大肉包配着豆浆,吃得干干净净。
“饱了。”他擦了擦嘴,把袋子收拾好,下车透透气。
小李也跟着下来,两人站在车旁边抽烟。清晨的空气凉丝丝的,带着绿化带里松柏的气味。小区门口陆续有人进出,上班的、买菜的、晨练的,都裹着外套,有的还缩着脖子。
“张哥,今天这是谁家定亲?”小李随口问。
“我一个发小,叫张光明,在厂里上班。”
“哦,好事。定亲是大喜事,牧区那边规矩多吧?”
“主要就是喝酒。”张川笑了笑,“咱们今天下午还得回来,有点赶。”
正说着,张光明一家人和他小姑一家从小区门口出来了,大家手里都拎着礼物,一看就是六色礼,他小姑父拎了两大袋蔬菜。张光明穿着一身西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脚下是一双新皮鞋。看见考斯特,他愣了一下,然后快步跑过来。
“大川!还得是你啊!”他绕着车转了一圈,“这不是丰田考斯特吗?”
张川笑着说道:“不管咋说,也是你人生中最重要的日子,排面不能丢。”然后目光越过他,看向后面跟上来化着淡妆的孙悦。
“真没想到,”张川笑了,“孙大美女舍得把自己嫁出去了。”孙悦脸一红,没说话。
张光明凑过来,一脸得意,伸手揽着孙悦的肩膀:“咋样?哥们媳妇今天漂亮吧?”孙悦白了他一眼。
这时候张光明的父母走了过来。张川迎上去:“叔,阿姨,来,直接上车,坐前边。”
老两口有些拘谨,点了头,拎着礼物踩着台阶上了车。张父穿着一件黑色的新夹克,头发花白,背微微佝偻着。张母穿着一件红色的新外套,手里拎着两个蛋糕。
“叔,阿姨,我买了早点在车上,你们先吃点,垫垫肚子。”
孙悦没有扭捏,直接走过来,搀住张母的胳膊,声音清脆:“阿姨,车上有台阶,您慢点。”
孙悦扶着老两口在第二排坐下,然后拿起早点,一人分了一杯豆浆,一袋包子。自己也在旁边坐下来,打开一袋包子,咬了一口,边嚼边说:“川哥,还是你想得周到。我早上准备的是面包,又干又硬,跟包子没法比。”
张川笑着摆摆手,让她慢点吃。小李赶忙打开车尾的后备箱,帮张光明的姑父把两大袋蔬菜放进后备箱,然后又从后备箱搬出两件农夫山泉矿泉水放到车里。
这时候,孙悦的舅舅和大爷两家也到了。七八个人,骑着自行车来的,车把上挂着包,后座上载着人。一群人说说笑笑,把自行车推进小区门口的车棚锁好,然后上了考斯特。
张光明挨个招呼,指座位,递早点。孙悦的舅舅是个五十多岁的汉子,嗓门大,一上车就喊:“光明!今天可全看你了!”
张光明连忙点头:“舅舅放心,都安排好了。”
王三金最后一个到的。
他从出租车上下来,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头发有点乱,脸上还带着没睡醒的倦意。他快步走到车前,看了一眼考斯特,嘶了一声。
“我没迟到啊。”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这不还差几分钟才七点吗?是你们来早了。”
张川看了看表,六点五十八。确实没迟到,是大家都到得早。
“行了,别贫了,赶快上车。”
王三金踩着台阶上了车,在后排找了个位置坐下,靠着窗,闭着眼睛。
张川站在车门口,最后清点了一遍人数。张光明一家四口,他小姑一家三口,孙悦的舅舅和大爷两家七个人,加上王三金、小李和他自己。十七个人,齐了。
“小李,出发。”
车子缓缓驶出都兰小区,汇入清晨的车流。市区里的车不多,正是周末早上的光景,街上冷冷清清的,只有几个晨练的老人在路边慢跑。阳光从东边照过来,透过车窗,在座椅上投下一片片晃动的光斑。
张光明和孙悦在前后排之间来回走动,拆包装,递矿泉水,招呼着两边亲戚。张父张母坐在第二排,手里捧着豆浆,慢慢地喝着。孙悦的舅舅和大爷坐在后面,已经开始聊起今天的安排了。
张川坐在副驾驶的位置,窗外的街景在视线里后退。他看了一眼车厢里坐着十五个人,热热闹闹的。
今天是个好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