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二十七号，快中午的时候，张川正在办公室翻一份下周的工作安排，手机响了。
他拿起来一看，是张光明。
“大川，忙不忙？”张光明的声音有点紧，不像平时那么松快。
“不忙，咋了？”
“你明天休息不？有没有时间跟我去一趟茂旗？”
张川愣了一下：“去茂旗？干啥？”
张光明那边顿了一下，声音压低了些：“探话，定亲。”
张川笑了，靠在椅背上：“好事啊。行，我明天没事，陪你去。”
“那太好了。”张光明的语气明显松了下来，但顿了顿，又支支吾吾的，“大川，还有个事……你能不能想办法给借一辆中巴车？”
张川一愣：“中巴车？你要拉多少人？”
张光明开始掰着指头算：“这次定亲，孙悦的一个舅舅和一个大爷也在鹿城，要跟我们一起回去。两家加起来，她舅舅家和大爷家就七个人，加上我们一家四个，再加上我小姑一家三口，还有你和王三金。你说这么多人不得一辆中巴？”
张川在脑子里加了一遍，确实不少。
“我之前租了一辆中巴，带司机的，结果今天人家打电话来说车坏了，出不了车。”张光明的语气里带着无奈，“这不都约好了，我也实在是没办法了，就想着问问你。实在不行咱们只能开三四辆车，可是你也知道我家情况，我也没车，一下借不来三四辆。”
张川听明白了。张光明家条件一般，父亲在厂里干了一辈子，退休金不高，母亲身体不好，常年吃药。张光明以前在车间当焊工，现在刚调到销售科，日子紧巴巴的。
“行了，车的事我来安排。”张川说，“明天几点出发？”
“七点。路上三个多小时，到了正好谈事，然后吃饭。”张光明顿了顿，“大川，到时喝酒可全靠你和王三金了，你也知道我的酒量。”
张川笑了：“没问题，我会会牧区的老乡有多能喝。”
“谢了兄弟。”张光明那边释然了。
挂了电话，张川靠在椅背上，想了想。张光明也该结婚了，处了好几年了，再拖下去不像话。王三金那小子最近没怎么联系，也不知道准备多会结。
他琢磨着借中巴车的事。分局没有中巴车，市局倒是有，但这么大的车公车私用不合适。小车还无所谓，开出去办点私事没人说，中巴太扎眼了，不能给巴图惹麻烦。
刘成志那里有，孙局长那里也有，可都是单位的车，不能张这个口。人家是领导，跟你关系再好，也不能让人家为难。
想了想，张川朝隔壁办公室喊了一声：“小宝，过来一下。”
话音刚落，赵小宝就跑了过来。最近这小子心情好，脸上整天挂着笑，走路都带风。
“师傅，啥事？”
“我想借一辆中巴车，或者租一辆也行，你有没有渠道？”
赵小宝一听，眼睛亮了：“师傅，你说中巴？考斯特行不行？”
“当然行了。”
“我爸发小自己开公司，规模挺大，有好几辆考斯特。”赵小宝掏出手机，“我让我爸的司机给送一辆过来就行呗，或者让我叔那的司机开。你要去哪儿？要用多久？告诉司机就行。”
张川想了想：“明天一天，去茂旗，给别人帮忙定亲。不能和你爸单位借用，这么大的车公车私用，对你爸影响不好。”
赵小宝挠挠头：“放心吧师傅，是私人单位的车。”
赵小宝拍着胸脯，“师傅，明天几点？”
“明天一早七点出发，司机几点能到？”
赵小宝说：“这样吧，我跟那边说一下，让司机提前过去，六点到你家小区门口等着。”
“行。”
赵小宝比了个OK的手势，转身出去打电话了。张川听见他在走廊里拨号，声音不大，但带着笑意。
那小子，最近和林薇处得好，每天乐呵呵的。
张川又拿起手机，给王三金拨了过去。电话响了一声就被挂断了。他看了看时间，十二点多了。王三金在车队给领导开车，这个点可能在送领导回家，不方便接。
他整理了一下办公桌，溜达着去食堂吃饭。
今天食堂又有红烧肉和炖羊排，张川各打了一份，又打了份炒青菜，一大碗米饭。他找了个角落坐下，慢慢吃着，脑子里想着明天去茂旗的事。
茂旗在鹿城北边，属于牧区，开车三个多小时。那边的人能喝酒，他早有耳闻。明天的酒，怕是少不了。
吃完饭，张川回到宿舍，躺在床上。刚闭眼，手机就响了。
王三金打来的。
“大川，啥事？刚才送领导回家，不方便接。”王三金的声音有点喘，像是刚跑上楼的。
“光明刚才给我打电话了，说明天一早陪他去茂旗定亲，不是还有你吗？你明天有时间不？”
“有。我明后天休息，领导今天晚上的飞机去京城开会。”王三金说。
“那就行。”张川顿了顿，“光明都要结婚了，你和周旭的事是啥情况？多会办呀？”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
“这不是房子还没选好吗？选好房装修完就能结了。”王三金的声音低了些。
张川追问：“看好房子了？”
王三金叹了口气：“你也知道，本来准备结婚和我父母住一起的，现在这套楼房不就是新房嘛？九十二平米，两室两厅，完全够住。可周旭不愿意，非要再买一套。我把我爷爷留的那套小平米的房子卖了，卖了十五万。我看了套一百二十平的，不到二十二万，我觉得就够大了。可周旭想买一百六十平的，那不还得添钱吗？”
张川一听就明白了。这小子不是不想买，是钱不够。
“老房子地段好，但留着没啥用，租每个月也没几个钱。卖了十五万，加上我攒的几万，买一百二十平的够了。一百六十平的得三十万呢，差了将近十万块。”王三金的声音带着无奈，“周旭说不行她给添点。你说这结婚，人家已经买了一辆车当陪嫁了，这买房再让人家添钱，不合适吧？”
张川想了想，问道：“那周旭啥意思？”
“还能啥意思？”王三金叹气，“说不行她给贴点，大川，人家陪嫁了一辆二三十万的车，买房再让人家贴钱不合适吧。”
张川没接话，等着他继续。
王三金说得有些激动：“我们就住一百二十平的，够大了。一百六十平那是领导才要的户型，咱们普通老百姓住那么大干嘛？”
张川顿了顿，“房子的事，你听我的。就买那个一百六十平的，钱不够我帮你垫上。你现在差多少？”
“大川，不用……”王三金有点慌。
“差多少？你算算，还差十万？我给你拿二十万，你先用着，把房子也好好装修一下，装成自己喜欢的样子。钱不着急，多会有多会还。”
三金声音发颤：“不用不用，大川，我再跟周旭说说，就买那个一百二十平的，钱够用。没必要借钱买个大的。”
“行了三金，咱俩这关系没必要这么客气。”张川打断他，“结婚是一辈子的事，周旭家条件也挺好，就她一个女孩，人家想买个大一点的、好一点的，也能理解。你这差的又不多，要是差价太大咱就不考虑，对不？差的不算多，就满足了她的心愿。”
“王三金沉默了。”
张川继续说：“行了，就这么定了。明天从茂旗回来，我给你把钱拿上，你跟周旭赶快买房装修。”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谢了兄弟。”王三金的声音有点哑。
“谢啥。行了，明天见。”
挂了电话，张川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二十万，对他来说不算什么，但对王三金来说，二十万是他好几年的工资，能不当房奴还是别让好兄弟当房奴了。
不是借钱的事，是兄弟之间，该帮就得帮。
王三金这个人实在，嘴笨，不会说漂亮话，但心里有数。
张川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下午没什么事，他处理了几份文件，又去高娃办公室转了一圈。高娃正带着小武研究一个新案子，两人头凑在一起看电脑屏幕，小武手里拿着笔，在纸上记着什么。
“进展如何？”张川敲了敲门框。
高娃抬起头：“还行，嫌疑人身份锁定了，明天准备抓人。”
“注意安全。”张川叮嘱了一句。
“放心吧。”
张川看了一眼小武，小武冲他点了点头，又低头看屏幕了。
这小子跟着高娃学了几个月，进步很大。高娃办案子有条有理，小武跟着她，学的是思路和方法。不像他带小武的时候，总是说“你看我怎么做的”，高娃是“你觉得该怎么做”。
不一样的教法，高娃的更有效。
晚上回到家，林婉清正在哄安安睡觉。安安今天精神头足，怎么都不肯睡，躺在床上蹬腿，小手在空中挥舞，嘴里咿咿呀呀地叫着。
“回来了？”林婉清抬起头，轻轻拍了拍安安的肚子。
“嗯。”张川换了鞋，走过去，弯腰看着儿子。安安看见他，咧嘴笑了一下，口水顺着嘴角往下流。
“明天我要去趟茂旗，张光明定亲，我去帮忙。”
“去几天？”林婉清问。
“当天晚上就回来，不住。”
“那你开车慢点，注意安全。”
“坐中巴去，不用我开车，有司机。”张川伸手从林婉清怀里把安安接过来，小家伙到了他怀里，更精神了，手舞足蹈的，嘴里咿咿呀呀地说着婴儿语。
“安安，爸爸明天出门，你乖乖听妈妈话。”
安安瞪着眼睛看他，不知道听没听懂。
林婉清在旁边笑了：“你跟他说这些，他听得懂吗？”
“听得懂。”张川认真地说。
他把安安举高了，安安咯咯笑了起来。
窗外，夜色渐浓。远处有零星的灯火，像散落在黑暗里的星星。张川抱着儿子，在屋里慢慢地踱步。安安在他怀里渐渐安静了，眼皮开始打架，小手还攥着张川的衣领，不肯松开。
张川低头看着他，心里很踏实。兄弟的事，他的事。
日子就是这样，互相帮衬着往前走。
明天一早还得赶路，他得早点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