农家乐的停车场,从上午九点多就开始热闹了。
小姑站在院子门口,穿着一件暗红色的旗袍,头发盘得利利索索,手里拿着名单,指挥着工人搬桌椅、摆果盘、调整音响。今天她是总指挥,谁都听她的。
张川一早带着林婉清和安安到了农家乐。安安今天穿了一身浅蓝色的小衣服,戴着一顶棉线小帽子,裹着一条白色的小毯子,被林婉清抱在怀里,睡得正香。小家伙不知道今天自己是主角,该吃吃该睡睡,什么都不耽误。
“小姑,外面差不多了吧?”张川走过来。
“差不多了。”小姑扫了一眼名单,“你进去招呼客人,别在这儿杵着。”
张川笑了笑,转身进了大温室餐厅。
今天摆的是十桌,大温室里摆了八桌,还有两桌雅间,专门给领导们准备的。大温室里布置得喜庆,红气球、红绸带、大红喜字,正中间拉着一条横幅——“恭贺张川、林婉清爱子张正满月之喜”。儿童游乐区充了气城堡,铺了软垫,几个先到的亲朋家的孩子已经在里面玩上了,尖叫声、笑声混成一片。
最先到的是王三金和周旭。
王三金穿着一件深色的polo衫,头发梳得油光发亮,一进门就喊:“我干儿子呢?让我看看!”
张川迎上去:“你小点声,别把孩子吵醒了。”
“醒了正好,让我抱抱。”王三金搓着手,伸头往林婉清那边看。
周旭跟在后面,手里拎着两盒营养品,笑着对张川说:“川哥,恭喜恭喜。嫂子身体恢复得怎么样?”
“挺好的,能吃能睡。”
“那就好。月子里别落下毛病,以后注意休息。”
张川把两人让进去,王三金看了安安,张着嘴傻乐了半天,说“这孩子真像你大川”。
张光明和孙悦紧跟着到了。张光明比前阵子精神了不少,脸上有肉了,穿着件新夹克。孙悦挽着他的胳膊,卜凯那件事过去了一年了,两万块钱打了水漂,但日子还得过。张光明以前不爱说话,现在话多了一些,见了张川就说:“大川,我换岗了,现在在厂里跑销售。”
“好事啊,跑销售锻炼人。”
“挣不挣钱另说,先干着。”张光明笑了笑,笑容里比从前多了点东西。
杨洋今天穿了一件浅黄色的连衣裙,头发散着,化了淡妆。她看见张川,笑着说:“川哥,恭喜啊,我来蹭饭了。”
“欢迎还来不及呢。”张川把她让进去,“你坐一会儿,一会儿有事找你。”
“什么事?”
“好事。等会儿跟你说。”
杨洋看了他一眼,没多问,进去找周旭了。
钢巴特尔来的时候,开着他那辆银灰色的面包车。
“川哥,恭喜恭喜!”钢巴特尔憨厚地笑着。
钢巴特尔搓了搓手,“巴图叔说他一会儿到,让我先过来帮忙。”
“行,你帮忙搬搬桌椅,小姑那边缺人手。”
“好嘞!”钢巴特尔撸起袖子就去了。
李向阳是自己开车来的。他的别克GL8停在农家乐门口,车窗摇下来,冲张川招手。
“哥!”李向阳下了车,穿着一身深色的西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看着就精神。他在城建监察支队干了大半年,跟着领导跑前跑后,人更沉稳了。
“来了?进去坐。”张川拍拍他肩膀。
“嫂子呢?我看看侄子。”
“在里面呢,你进去找她。”
李向阳点点头,往里走。路过走廊的时候,正好跟杨洋打了个照面。
杨洋端着水杯从茶水间出来,一抬头,看见一个高高瘦瘦的年轻人走过来。深色西装,白衬衫,皮鞋锃亮,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她愣了一下,这个人她没见过。
李向阳也看见了她。浅黄色连衣裙,长发披肩,手里端着水杯,站在走廊的光影里,像一幅画。
“你好。”李向阳先开口,笑了笑。
“你好。”杨洋点点头,侧身让了让。
两人擦肩而过。杨洋走了两步,回头看了一眼,李向阳也正好回头,目光撞在一起,都赶紧移开了。
张川站在门口,把这一幕看在眼里,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刘成志和孙局长是一前一后来的。
刘成志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没打领带,看着很随意。他一进门就握着张川的手,笑着说:“大川,恭喜啊!当爹了,以后肩上担子更重了。”
“刘哥,您能来我就很高兴了。里面请,里面请。”张川引着刘成志和孙局长往雅间走。
孙局长手里拎着一个精致的礼盒。“张川,这是我珍藏的一点茶叶,给你尝尝。”
“孙叔,您太客气了,快里面坐。”
两位领导进了雅间,张川让服务员沏了好茶,又让姑父过来陪着说话。
巴图和李保国到了。巴图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没穿警服,但那股威严还在。他看了看张川,又看了看布置,点了点头。
“排场不小。”
“小姑操办的,我不太懂这些。”张川老实说。
巴图笑了笑,跟李保国一起进了雅间。
人越来越多,十张桌子渐渐坐满了。
十一点半,小姑站在台前,拿起话筒试了试音。全场安静下来。
“各位亲朋好友,各位来宾,今天是张川、林婉清夫妇的爱子张正小宝贝的满月之喜。我代表全家,感谢大家的光临!”小姑的声音洪亮,中气十足,雅间都听得见。
“下面,有请张川同志讲两句。”
掌声响起来。张川走上台,接过话筒,清了清嗓子。
“各位长辈,各位领导,各位兄弟姐妹,感谢大家今天来参加我儿子的满月酒。”他顿了顿,“
各位长辈、各位领导、亲戚朋友:
大家好!
今天是我儿子张正满月的日子,感谢大家在百忙之中赶来喝这杯喜酒。
我和我爱人林婉清,给孩子取名叫张正小名安安。希望他以后健康、懂事、孝顺,平平安安长大。
这段时间,孩子妈辛苦了,两边老人也辛苦了,在这里真心谢谢大家。
今天略备薄酒,不成敬意,大家吃好喝好,把祝福留下,把酒杯倒满!
谢谢大家!”
掌声更响了。
“下面,有请安安小朋友跟大家见个面!”小姑话音刚落,林婉清抱着安安上台了。安安被这阵势吓了一跳,瞪着大眼睛看着满屋子的人。
“这孩子,不认生!”有人喊。
安安今天状态确实好,谁抱都不哭,偶尔咧一下嘴,像是在笑。赵小宝抢着要抱,被林薇拦住了:“你手重,别弄疼孩子。”
“我轻着呢。”赵小宝不服气,但还是没敢上手。
巴图从雅间出来,走到张川身边,看着林婉清怀里的安安,点了点头。
“这孩子,面相好。”
张川笑了笑。
巴图没多说,转身回了雅间。但那一句话,分量够了。
开席了。菜一道一道地上,全是农家乐自己产的——酱卤黑猪肉、凉拌穿心莲、香糟小公鸡、凉拌山野菜、有机黄瓜沾大酱、老醋花生米、炝拌有机圆白菜、老虎菜。
铁锅炖大鹅、清炖羊肉、红烧黄河鲤鱼、扒肉条、红烧土猪排骨、溜达鸡炖榛蘑、农家小炒肉
清蒸海鲈鱼、油焖大虾、蒜蓉粉丝蒸扇贝、雪菜蒸黄花鱼、干煸四季豆、冬瓜海带排骨汤、手工戗面大馒头、猪肉大葱水饺。
大温室里热闹非凡,推杯换盏,笑声不断。雅间里安静一些,但气氛同样热烈。
张川去给领导们敬酒,刘成志端着酒杯,跟张川碰了一下:“大川,这孩子有福气,生在好时候。”张川点头:“托刘哥的福。”
孙局长也端杯:“张川,以后家里有什么事,尽管说,咱们不是外人。”
“谢谢孙叔。”
敬完领导,张川又敬朋友们。王三金已经喝得脸红脖子粗了,拉着张川的手不放。“大川,我跟你说,以后我干儿子有什么事,我第一个上!”
“行了行了,知道了。”张川笑着抽出手,又跟张光明、钢巴特尔他们碰了杯。
张光明喝得也不少,端着酒杯站起来,眼圈有点红。“大川,以前我不懂事,给你添了不少麻烦。这杯酒我敬你,谢谢你一直没嫌弃我。”
张川愣了一下,拍拍他肩膀:“说啥呢?都是兄弟,没有过不去的坎。”
张川转了一圈,在杨洋旁边停下了。他端着酒杯,压低声音:“杨洋,你跟我来一下。”
杨洋跟着他走到走廊拐角。
“怎么了川哥?”
“李向阳,你刚才看见没?”
杨洋的脸一下子红了,没说话。
张川笑了:“那是我姑父家侄儿子,在城建监察支队上班,给领导当司机。人实在,不抽烟不喝酒,家里条件也不错。你要是觉得还行,一会儿我介绍你们认识认识。”
杨洋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过了好几秒才说:“川哥,您看着安排吧。”
张川心里有数了。
他回到席间,走到李向阳旁边,拍了拍他肩膀:“向阳,过来一下。”
李向阳跟着他走到走廊拐角,杨洋还站在那里,低着头。
“向阳,这是杨洋,在电视台上班。你们认识一下。”张川说完,转身走了。
走廊里剩下两个人。
杨洋抬起头,看着李向阳。李向阳看着她,两人对视了几秒,都笑了。
“你好,我叫李向阳。”
“我叫杨洋。”
“你在电视台上班?”
“嗯。你呢?”
“在城建监察支队,给领导开车。”
“那挺辛苦的吧?”
“还行,习惯了。”
两人就这么聊了起来。张川远远地看了一眼,笑了笑,没再过去。
下午两点多,宴席散了。小姑安排车辆送客人,张川和林婉清在门口送别。
刘成志走的时候握了握张川的手:“大川,好好干。”
巴图走的时候看了一眼林婉清怀里的安安,对张川说了句:“照顾好家里,工作别落下。”
“是,巴局。”
王三金喝多了,被周旭扶着上车,嘴里还嘟囔着“干儿子,干爹走了”。周旭白了他一眼,关上车门。张光明和孙悦坐的周旭的车,张光明上车前回头看了一眼张川,说了句“大川,保重”。张川冲他点点头,没多说什么。
杨洋和李向阳一起走的,李向阳开的车,杨洋坐副驾驶。张川站在门口,看着别克GL8驶出农家乐,消失在路尽头。
宾客散尽。院子里安静下来,孩子们被带走了,充气城堡也放了气,只剩下几个工人在收拾桌椅。安安在林婉清怀里睡着了,林婉清看着他的小脸。
张川走进来,在她旁边坐下。
“累了吧?”
“还行。”林婉清靠在他肩膀上,“今天挺热闹的。”
“那可不。小姑张罗的,哪能不热闹。”
“杨洋和李向阳好像聊得不错。”
张川笑了:“年轻人的事,让他们自己处去。”
小姑推门进来,手里拿着账本。
“大川,礼金我帮你记好了,回头给你。”她把账本放在桌上,“今天总的还行,没出什么岔子。”
“辛苦小姑了。”
“辛苦啥?我侄子的事,我不上心谁上心。”小姑摆摆手,“行了,你们早点回去休息,剩下的我让人收拾。”
张川点点头,抱起安安,扶着林婉清上了巡洋舰——小家伙在妈妈怀里睡得很沉,嘴角还挂着一点奶渍。
车子驶出农家乐,上了回城的路。下午的阳光很好,照在挡风玻璃上,有点晃眼。林婉清靠在副驾驶上,闭着眼睛,呼吸均匀。
安安忽然动了一下,哼唧了一声,又睡过去了。
张川看了一眼,笑了。
婉清怀里的小东西,是他儿子。
七斤二两,能吃能睡,不认生,谁抱都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