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十六号,林婉清出院。

    早上八点多,张川就到了医院。特护产房里已经忙开了——岳母在收拾柜子里的东西,王秀兰在叠毯子,林婉清坐在床边,怀里抱着安安,身上穿着一件厚实的棉睡衣,看着像是过冬的装扮。

    “妈,外面三十多度,穿这么厚会不会捂出痱子?”林婉清苦着脸。

    “不行,月子里不能着风。”岳母头也不回,“我生你的时候,你奶奶连窗户都不让开。”

    张川拎着办好的出院手续推门进来,看了一眼林婉清那身打扮,忍住没笑。

    “车到了没?”岳母问。

    “到了,小姑开GMC来的,说那车宽敞,坐着舒服。”

    “还是他姑想得周到。”王秀兰把最后一个袋子拉好拉链,拍拍手,“走吧。”

    小姑的车停在住院部门口,双闪开着。她没熄火,空调开着很小,车里温度很舒服。张川把行李塞进后备箱,岳母扶着林婉清上车,王秀兰抱着安安跟在后面。

    小姑回过头看了一眼安安,笑了:“这小子,比他爸出生的时候好看。”

    张川坐进副驾驶:“小姑,您这是夸我还是损我?”

    “夸你儿子呢,没你什么事。”小姑一脚油门,车子驶出医院。

    到家的时候,奶奶已经在楼下等着了。她手里拿着一根桃木棍,一个红布包,看见林婉清下车,快步走过来,把红布包塞进包袱里,又用桃木棍在车轱辘上敲了三下。

    “奶奶,这是干啥?”张川不解。

    “辟邪。小孩子魂儿轻,得挡着点。”奶奶说得一本正经,张川没敢反驳。

    楼上,婴儿房已经布置好了。小床、尿布台、衣柜,一应俱全。墙角堆着亲戚朋友送来的尿不湿和洗护用品,花花绿绿的。

    王秀兰把安安放在小床上,小家伙闭着眼睛,睡得正香。奶奶和姥姥围在旁边,低头看着,脸上带着笑。

    “这孩子,长得像大川。”姥姥说。

    “眼睛像婉清。”奶奶说,“大川的眼睛没这么大。”

    “鼻子像大川,你看这鼻梁。”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把刚出生的婴儿从头到脚评价了一遍,最后得出结论——哪儿都像,哪儿都好。

    小雪看见嫂子回来,就跑了过来。

    “哥!我侄子呢?”

    张川指了指小床。小雪凑过去,低头看了一眼,眼睛瞪得圆圆的。

    “他好小啊。”她伸出食指,轻轻碰了碰安安的手掌心,小家伙的手一下子攥住了她的手指,小雪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攥着我了!”

    “你侄子当然亲你。”张川揉揉她的脑袋。

    小雪看了好一会儿,忽然说:“哥,他长得像个小老头,皱巴巴的。”

    张川笑了:“你刚生下来也这样。”

    “不可能!”小雪坚决不信。月子里的日子,对林婉清来说,比生孩子还难熬。

    不能洗头,不能洗澡,不能用空调,不能下地多走,不能看电视,奶奶姥姥和岳母定了一整套规矩,每一条都执行得铁面无私。

    林婉清靠在床上,满头油光,身上穿着厚睡衣,手里抱着一碗鸡汤,脸上写满了生无可恋。

    “大川,我想洗个头。”她压低声音。

    张川看了一眼客厅,奶奶在沙发上打盹,姥姥在厨房忙活。他凑过去,小声说:“晚上我帮你打盆水,偷偷洗。”

    林婉清眼睛一亮,但随即又暗了下去:“被发现了怎么办?”

    “不让发现就行了。”

    晚上九点多,老人们都回去了。张川从卫生间端了一盆温水,拿了洗发水和毛巾,走到卧室。

    “快快快,趁没人。”他把盆放在床边,扶着林婉清坐起来。

    林婉清弯着腰,张川轻轻地帮她洗头发。水顺着发丝流下来,滴在盆里,混着洗发水的泡沫。林婉清闭着眼睛,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舒服了?”

    “舒服了。”她的声音带着满足,“感觉活过来了。”

    话音刚落,客厅的门响了。两人对视一眼,张川赶紧把盆端进卫生间,林婉清把毛巾塞到枕头底下,拉起被子盖住。

    “婉清,睡了吗?”是岳母的声音。

    “还没,妈,怎么了?”林婉清的声音平静得不像刚才偷偷洗头的人。

    岳母推门进来,在床边坐下,端详了一下林婉清,没发现异常,这才放心地说:“明天想吃什么?妈给你炖排骨。”

    “都行,妈您看着做。”

    岳母又坐了一会儿,起身走了。门关上,张川从卫生间探出头来,两人对视,同时松了口气。

    “再来一次非吓出心脏病不可。”林婉清捂着胸口。

    “值了。”张川笑了,“头也洗了,也没被发现。”

    “以后还是忍忍吧,万一被抓住,奶奶能念叨我一年。”

    厨房里,汤锅从没断过火。今天鸡汤,明天排骨汤,后天猪蹄汤。一天五六顿,林婉清吃到看见汤碗就反胃。

    “妈,我不想喝了。”她端着碗,苦着脸。

    “不行,喝了才有奶水。”王秀兰站在床边,监督她把汤喝完。

    “再喝我就要吐了。”

    “吐了也得喝。”

    林婉清捏着鼻子,一口气灌了下去,把碗递给母亲,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你奶奶说了,月子里不能缺营养,大人亏了身体,以后补不回来。”王秀兰接过碗,语气软了些,“忍忍,一个月很快就过去了。”

    “还有二十多天呢。”林婉清靠在床头,眼神空洞。

    张川在旁边坐着,不敢说话。

    夜里起来喂奶、换尿布母亲全包了。

    安安两三个小时醒一次,一醒就哭,嗓门大得整个楼都能听见。张川睡在婴儿房旁边的书房里,母亲住在婴儿房,听见哭声就起来,冲奶粉、试温度、换尿布、哄睡觉,一套流程走下来,半小时过去了。

    第一天晚上,母亲起来了三次。

    第二天,四次。

    第三天,练出了条件反射——安安一哼唧,母亲眼睛就睁开了,动作流畅得像排练过,张川看在眼里,疼在心里。

    有时候张川说“我来吧”。母亲摆摆手:“你睡觉吧,明天还要上班呢。”

    林婉清看着他抱着安安在屋里转圈的样子,嘴角翘起来。

    “当爹了就是不一样。”她说。

    张川没回头,但笑了。

    赵小宝约林薇看电影,地点在工人文化宫旁边的电影院,放的正是那阵子最火的《疯狂的石头》。赵小宝买了两张票,一桶爆米花,两瓶水。林薇穿了一件浅色的T恤,头发扎着,素面朝天。

    电影开场后,赵小宝笑点低,从“百步穿杨”就开始笑,笑到“别摸我”的时候差点从椅子上滑下去。林薇被他逗笑了,不是被电影,是被他。

    散场后,两人走在街上。夜风很凉,街上的行人不多。

    “今天挺开心的。”林薇说。

    “我也是。”赵小宝笑着说。

    林薇低着头,路灯的光洒在她脸上,看不出表情。

    过了好一会儿,她轻声说:“回家吧。”

    两人并肩走着,随意聊着,俩人现在是邻居,住的门对门。当时从景观小区买的房子,6楼带阁楼。每天一起上下班,感情越来越好。

    左来打来电话的时候,张川正在给安安冲奶粉。

    “川哥,跟你说个好消息!”左来的声音带着兴奋,“物流园的外墙和路面都弄完了,招商已经有七八家意向客户,有两家已经签了正式合同!”

    “不错。”张川把奶瓶盖拧紧,试了试温度,“满月酒你可得来帮忙。”

    “那必须的!川哥你放心,那天我提前到,跑腿的事交给我。”

    “注意身体,别太累了。”张川叮嘱了一句。

    “放心吧川哥,我结实着呢。”

    挂了电话,张川把奶瓶递给林婉清,靠在椅子上,心里盘算着。物流园年底投入使用,租金收入加上网吧和药店的收益,他手上的资金流会越来越宽裕。

    不急,慢慢来。

    高娃带着小武办了个偷摩托车的案子。

    说大不大,说小不小。辖区内连续丢了四辆摩托车,受害人有做生意的,有上班的,都是普通老百姓,攒了好几年工资才买的车,说没就没了,急得不行。

    高娃走访了几个案发现场,发现作案时间集中在下午两点到四点,地点都是没有门卫的老旧小区。她推断,嫌疑人应该就住在附近,对地形很熟,而且有稳定的销赃渠道。

    “小武,你觉得从哪查起?”高娃问。

    小武想了想:“附近的修车铺?偷了车总得换锁、换颜色吧?”

    “试试。”

    两人分头走访了周边的修车铺、废品收购站。小武在城东一家修车铺打听到,有个男的推着一辆摩托车来换锁,神色慌张,车锁有被撬的痕迹。修车师傅觉得可疑,没敢修,那人就走了。

    小武兴奋地跑回去跟高娃汇报。高娃点了点头,问:“那人长什么样?多大年纪?穿什么衣服?”

    小武愣了一下,把特征说了一遍。高娃听完,又问:“你问他叫什么了吗?留电话了吗?拍照片了吗?”

    小武摇了摇头,脸红了。

    高娃没批评他,只说:“下次记住了,关键线索不能只靠脑子记,要形成书面材料。回去补个走访记录。”

    小武闷头写材料,写完交给高娃。高娃看完,没挑毛病,递还给他。

    “明天再查。这次你带队,我跟后面看看。”

    小武带队,心里有点慌,但硬着头皮上了。他沿着修车师傅提供的方向,排查了附近几条巷子,在一处出租屋门口发现了一辆被拆掉车牌的摩托车,车型、颜色跟受害人描述的一致。

    他守在远处,打电话给高娃。高娃带着人赶到,蹲守了两个小时,将前来取车的嫌疑人抓获。

    嫌疑人交代了四起盗窃事实,并供出了收赃的废品站。高娃带着小武连夜追回了三辆摩托车,最后一辆已经被拆解了。

    受害人来领车的时候,握着小武的手,一个劲地说“谢谢”。小武嘴上说“应该的”,心里却热乎乎的。

    “高副大,我上回跟错人了,在菜市场转了好几圈,最后发现根本不是。”

    高娃笑了一下:“办案就是试错的过程。你姐夫当年也是这样过来的。”

    “真的?”小武眼睛一亮。

    “你问他去。”

    小武没敢问张川,但心里对姐夫的佩服又多了几分。

    安安的满月酒定在农家乐。

    岳母和王秀兰商量了好几天,菜单改了又改,请客名单列了又删,最后还是小姑拍了板。

    “天外天太吵了,就在农家乐办,地方大,菜也好。儿童游乐区也有,正好让亲戚家的孩子玩。”小姑说,“你们别操心了,我来安排。”

    张川乐得清闲,把名单给了小姑,让她看着办。

    赵小宝主动说:“师傅,那天我来帮忙跑腿。端茶倒水、搬东西、接客人,您吩咐。”

    张川拍了拍他肩膀:“行,到时候你负责接待。”

    高娃也说需要帮忙随时叫她,张川摆手:“你带好小武就行,那天你们都是客人,吃好喝好。”

    左来也打来电话:“川哥,那天我提前到,帮忙布置场地。”

    张川应了一声,心里踏实。身边有这帮人,遇事不慌。

    晚上十点多,安安睡着了,林婉清也睡了。

    张川站在婴儿房门口,看着小床里那个小小的身影。安安侧着身子,小手攥成拳头,放在嘴边,偶尔动一下。

    张川看了好一会儿,母亲每天陪着安安睡觉。

    他走到阳台上,点了根烟。八月的夜风还是热的,吹在脸上,带着楼下花园里的花香。

    他弹了弹烟灰,想起自己刚重生回来的那个念头——这一世,要活个通透。

    什么叫通透?不是不争不抢,是不瞎折腾。该破的案破了,该抓的人抓了,该挣的钱挣了,该陪的人陪了,该有的权有了。

    现在,儿子出生了。

    烟抽完了,张川把烟头掐灭,扔进垃圾桶,洗了手,回卧室。

    林婉清侧躺着,呼吸均匀。

    张川轻轻躺下,伸手揽住林婉清。她没醒,往他怀里靠了靠。

    窗外,月光如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