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婉清是八月十号住进医院的。
提前两天,周旭给安排的特护产房,在住院部六楼最东头,安静,宽敞,带独立卫生间和小阳台。一张产妇的床,一张陪护的折叠床,电视、冰箱、微波炉,该有的都有。
岳母和王秀兰轮流陪护。白天晚上轮班,一个陪夜,张川白天上班,晚上过来待一会儿,陪林婉清说说话,然后被岳母赶走:“你回去睡,明天还上班呢,这儿有我就行。”
张川拗不过,只能回去。
半夜三点多,张川的手机响了。
他从睡梦中惊醒,摸过手机一看,是岳母。心里咯噔一下,赶紧接起来。
“大川,婉清开始肚子疼了!”岳母的声音从听筒传来,“护士来看过了,说宫口开了,要生了!”
张川一下子清醒了,从床上坐起来:“妈,我马上到!”
挂了电话,他一边穿衣服一边给父母打电话。电话响了好几声,父亲接的,声音还带着睡意:“大川?怎么了?”
“爸,婉清要生了!我现在过去接你们,你们先起来!”
“好好好!”
张川穿好衣服,抓起车钥匙就往外跑。
发动巡洋舰,到了父母家门口,父亲和母亲正好刚出来。父亲穿着外套,头发还有点乱,显然也是从床上匆匆爬起来的。
“大川,慢点开,不着急。”父亲坐进副驾,拍了拍张川的肩膀。
车子往医院开。路上车不多,张川开得不快不慢,四个轮子稳稳地碾过路面。
到了医院,停好车,三个人快步往住院部走。电梯到六楼,门一开,走廊里很安静,只有护士站的灯亮着。岳母站在产房门口,看见张川,赶紧迎上来。
“宫口开了三指,刚推进去。”岳母的声音有点发颤,“护士说胎位正,可以顺产。”
张川点了点头,走到产房门口,隔着门,什么也听不见。
王秀兰和岳母在走廊的长椅上坐下,两人都没说话,但都攥着手。父亲站在窗边,看着外面黑沉沉的夜色。
张川靠在墙上,点了根烟,刚抽一口,又掐灭了。走廊里不让抽烟,他也抽不进去。
时间过得很慢。
四点,五点,六点。天边开始泛白。护士进出产房几次,每次门一开,张川就往里面看,但什么也看不见。护士说“一切正常,别担心”。
岳母坐不住了,站起来又坐下,坐下了又站起来。王秀兰拉着她的手,说了几句安慰的话。父亲一直站在窗边,偶尔回头看一眼产房的门。
六点半,小姑来了。她穿着一件深色的外套,头发随意扎着,脸上没有化妆,显然也是从床上爬起来的。她一进门就问:“生了没?”
“还没。”张川说。
小姑没再问,在长椅上坐下,跟岳母和王秀兰一起等着。
七点,奶奶打来电话。张川接了,奶奶在电话那头问:“生了没有?”
“还没,奶奶。”
“让你爸接电话。”
张川把手机递给父亲。父亲接过电话,嗯了几声,说了句“有消息再打电话”,就挂了。
“奶奶说什么?”张川问。
“让随时打电话。”
太阳升起来了,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明亮的光斑。张川站在窗前,看着楼下院子里来来往往的人和车。有人在停车,有人在抽烟,有人拎着保温桶匆匆走过,大概是给住院的家属送饭的。一切都很正常,像是在过一个普通的早晨。
但今天不一样。今天他要当父亲了。
这个念头在脑子里转了一圈,让他心跳又快了几分。
七点半,产房的门开了。一个护士探出头来,笑着说了句:“生了,母子平安。”
“母子?男孩?”张川问。
“对,男孩,七斤二两。”
走廊里一下子热闹起来。岳母眼圈红了,王秀兰抹着眼泪,小姑拍着手,父亲脸上终于露出了笑。张川站在那儿,没动,心里像是有什么东西落下了,稳稳当当地落在了地上。
过了一会儿,护士把婴儿抱出来了。小家伙裹着白色的包被,只露出一张小脸,皱巴巴的,红彤彤的,眼睛闭着,嘴巴一动一动的。
岳母第一个接过去,抱在怀里,看了一遍又一遍,眼泪掉下来了。“像婉清小时候,像,真像。”她嘴里念叨着。
王秀兰凑过去看,也红了眼眶。
“我抱抱,让我抱抱。”小姑伸手接过孩子,仔细端详了一番,“这孩子,长得像大川。”
“刚生下来都看不出来。”王秀兰说,“等长开了才知道像谁。”
张川站在旁边,看着小姑怀里的那个小东西,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他的手伸出去,又缩了回来,不敢抱。
小姑看了他一眼:“你抱不抱?你儿子。”
“我……我抱。”张川接过孩子,动作笨拙,小心翼翼,像捧着什么易碎的东西。孩子很轻,轻得让他有点不敢相信——这就是他的儿子,七斤二两。
小家伙动了动,嘴撇了一下,又不动了。
张川看着他,喉咙有点发紧。
这时,护士推着林婉清从产房出来。
林婉清躺在产床上,脸色有点白,额前的头发被汗水浸湿了,贴在头皮上。她看见张川,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疼不疼?”张川走过去,握住她的手。
“疼。”林婉清的声音很轻,带着疲惫,“但是看见他就觉得值了。”
张川没说话,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些。她的手掌心还有刚才用力的痕迹,热乎乎的。
“长得像你。”张川说。
“像谁都行。”林婉清笑了,“健康就好。”
小姑把孩子抱过来,放在林婉清身边。小家伙闻到了母亲的气息,安静了下来,不再扭动了。林婉清侧过头,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种张川从来没见过的光。
“你好啊,张正。”她轻声说。
张川站在床边,看着这一大一小两个人,心里那个落下的东西又稳稳地升了起来。不是飘,是扎下了根。
林婉清被送回了特护产房,床摇起来一些,她靠在上面,怀里抱着孩子,精神比刚出来的时候好了不少。
爷爷奶奶、姥姥姥爷和亲戚们陆续到了。
林小武请了假,从单位赶过来。他一进门就喊“姐”,跑到床边一看,又压低了声音,怕吵着孩子。
“这就是我外甥?这么小?”小武伸出手指,小心翼翼地碰了碰孩子的手背。小家伙的手指一下子攥住了他的食指,攥得紧紧的。
“姐夫,他攥着我了!”小武的声音带着惊喜。
“你外甥,当然亲你。”张川笑了。
白俊清也来了,站在小武旁边,看着孩子,眼睛里全是温柔。她没说话,但嘴角一直翘着。
“俊清,你也来了?”林婉清看着她。
“姐,我来看看你和孩子。”白俊清的声音轻轻的,“你身体怎么样?”
“挺好的,就是有点累。”
“那你要多休息。”
白俊清从包里掏出一个红包,塞到孩子包被下面。林婉清推辞,说不用。白俊清说:“我们那儿的规矩,第一次见孩子要给见面礼。不多,就是个心意。”
林婉清只好收下了。
赵小宝和林薇是中午一起来的。赵小宝手里拎着水果和营养品,一进门就嚷嚷着要看孩子。林薇在旁边拍了一下他,让他小点声。赵小宝嘿嘿笑了两声,压低了声音。
“师傅,我干儿子呢?让我看看!”赵小宝凑到床边,看着那个皱巴巴的小脸,啧了一声,“这孩子,长得真……。”
“你刚生下来也这样。”张川说。
“不可能,我肯定比他好看。”
林薇白了他一眼,没接话。她从包里掏出一个纸袋,递给林婉清:“嫂子,给孩子的。”
林婉清接过去,打开一看,是一套婴儿服,浅蓝色的,棉布柔软,摸着就舒服。
“谢谢林薇。”
“不客气。”
林薇站在床边,看着那个小小的婴儿,赵小宝在旁边逗孩子,她看了一眼赵小宝,没说什么。
中午,岳母回家炖了鸡汤送来。医生查了房,说林婉清身体恢复得不错,明天就能下地走走,住三四天就可以出院了。
孩子各项指标都正常,能吃能睡,黄疸也不高。
张川坐在床边,看着林婉清喝汤,心里踏实得很。
下午,大家陆续走了,小姑开车,带着爷爷奶奶、姥姥姥爷也回去了。特护产房里安静下来,只有孩子偶尔哼唧几声。
张川把椅子拉到床边,坐下,握住林婉清的手。
“川哥。”林婉清叫他。
“嗯?”
“给孩子起个小名吧。张正留着上学用,平时叫个小名,亲切。”
张川想了想。
“叫安安。”
“安安?哪个安?”
“平安的安。”
林婉清念了一遍,点了点头:“好听。安安,平安的意思。”
她低头看着怀里那个睡着了的小东西,嘴角微微翘起来。
“小安安,欢迎你来。”
安安动了动嘴,像是在回应。
窗外的阳光很亮,照在白色的床单上,照在林婉清疲惫但满足的脸上,照在那个皱巴巴的小脸上。一切都很安静,安静得像一幅画。
张川靠在椅背上,看着这一大一小两个人,心里那棵扎下根的树,开始往上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