案子移送到检察院那天,是八月四号。
高娃把最后一摞卷宗装进纸箱,封口胶带撕拉一声,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响。林小武在旁边帮忙搬箱子,一箱一箱地码在推车上,准备送到法制科。
“高副大,这案子从立案到移送,不到一个月。”小武擦了把汗,“够快的。”
高娃把胶带放回抽屉,没抬头:“快没用,要扎实。检察院要是退查,前面的功夫白费。”
小武点点头,把这话记在心里。
张川从隔壁办公室走过来,看了看推车上码得整整齐齐的纸箱,又看了看高娃桌上一摞还没处理完的材料。
“都齐了?”
“齐了。”高娃站起来,“受害人的证言、嫌疑人的口供、物证鉴定报告、资金流向图,全部装订成册,一式三份。”
张川翻了翻最上面那本卷宗,封面上写着“07·12生产、销售假药案”,下面是一长串嫌疑人的名字。九个人,从制假窝点到销售网络,从原料采购到包装印刷,全链条打掉了。
“受害人的赔偿款呢?”
“追回来六十多万,已经按比例发放了。陈德厚那边,医院的治疗费我们帮忙协调了医保,自费部分从追回的赃款里优先补了。”
张川点了点头。陈德厚是这起案子里病情最重的那个,老爷子从ICU转出来的时候,高娃去医院看过他。老爷子拉着她的手,说不出话,眼泪一个劲地流。他儿子陈建国站在旁边,眼眶也红了。
“高娃,这个案子你办得漂亮。”张川看着她,“巴局说了,市局那边要点名表扬。”
高娃没接这话,转身收拾桌上的材料。张川知道她的性格——不爱邀功,不爱出头,干活就行。
“小武,你下午跟高副大去一趟刘家庄。”张川转向林小武,“陈德厚虽然出院了,但还有些细节没问清楚。补一份详细的笔录,把案情吃透。”
“是。”
下午两点,太阳正毒。高娃开着那辆民用牌照的桑塔纳,林小武坐在副驾驶,怀里抱着笔录本。车里的空调不太凉快,吹出来的风带着一股闷热。
“高副大,您说陈老爷子的身体能恢复吗?”小武问。
高娃没回答。
车子开了四十多分钟,拐进了刘家庄。陈德厚家在最里头,三间砖瓦房,院子不大,扫得干干净净。陈建国在院子里洗衣服,看见高娃他们进来,赶紧站起来,手在裤子上擦了擦。
“高警官,您来了?”
“来看看陈大叔。顺便补几个问题。”
陈建国把他们领进堂屋。陈德厚半躺在藤椅上,身上盖着一条薄毯,脸色比上次好多了,但还是很瘦,颧骨高高地凸出来。他看见高娃,眼睛亮了一下,挣扎着想坐起来。
“陈大叔,您躺着,别动。”高娃赶紧走过去,按住他。
“高警官,谢谢你……”老爷子的声音还是沙哑的,但比在医院时有劲了,“要不是你们,我这条老命就交代了。”
高娃在他旁边坐下,声音放得很轻:“陈大叔,您别这么说。我们是警察,这是我们的工作。”
小武在旁边打开笔录本,开始记录。高娃问了老爷子几个问题——谁介绍他去的讲座?讲座上具体讲了什么?有没有人现场演示吃这个药?老爷子一一回答,声音不大,但思路比上次清晰多了。
问完了,高娃把笔录念了一遍,老爷子听完,点了点头,在纸上按了手印。
陈建国送他们出来,走到院门口,忽然喊住高娃。
“高警官,我有个事想跟您说。”
“您说。”
“村里还有几个老人,也买了那个药,但怕丢人,一直没敢报案。”陈建国压低声音,“我能不能跟他们说一说,让他们去找您?”
高娃想了想:“不急。等他们愿意来了再说。您先别催,这种事,得自己愿意才行。”
“好,我听您的。”
回分局的路上,小武一直没说话。快进城的时候,他才开口。
“高副大,您说那些老人,为什么怕丢人?”
高娃看着前方的路,过了几秒才回答:“因为他们觉得自己上当受骗,是傻。老年人的信息渠道窄,子女不在身边,有人对他们好一点,他们就信了。”
小武沉默了。
假药案的材料送走以后,高娃又接了一个新案子,但不算大,小武跟着跑了两天就差不多了。张川没再给她压担子,专案组虽然没撤,但节奏慢了下来。
巴图在局党委会上点了刑侦大队的名,说“07·12案办得扎实,市局领导很满意”。张川坐在下面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心里却替高娃高兴。
赵小宝这阵子也没闲着。
综合中队的老孙自从那次吵架以后,对赵小宝的态度明显好转了。材料该报的报,该催的催,没再拖过。赵小宝也学会了提前通知,不搞突然袭击。
但新问题又来了。
两个协警因为执勤排班的事闹到了赵小宝面前。一个姓刘,一个姓王,都是年轻人,脾气都不小。小刘说小王小夜班总迟到,小王说自己住的远。
赵小宝没急着判对错,先让小刘把排班表拿出来看了看。
“小刘,你的排班是参照什么标准定的?”
小刘愣了一下:“就是……轮流。”
“轮流没问题,但你考虑过大家住的远近吗?”赵小宝指了指排班表上王成的名字,“他家在城东,单位在城西,早班六点半到岗,他得几点出门?四点半。公交是几点?六点半,他赶不上。”
小刘不说话了。
赵小宝又看向小王:“迟到是不对,但你也可以提前跟小刘沟通。你什么都不说,他也不知道你有困难。”
小王低下头,搓了搓手。
最后赵小宝调整了排班方式——把住在城东的几个人集中到一组,尽量安排中班或晚班;家住单位附近的排早班。两个人都没意见,握手言和。
张川从门口路过,听见里面有人说话,没进去,站在走廊里听了一会儿。听见赵小宝说“你们有困难要讲,领导也有难处”,忍不住笑了一下。
这小子,现在说话有点领导的范儿了。
左来打来电话的时候,张川正站在窗前抽烟。
“川哥!招商的事遇到点麻烦。”左来的声音有点急。
“慢慢说。”
“有家物流公司,叫‘顺发物流’,在鹿城干了好几年了,规模不小。他们想入驻咱们园区,但要求租金打八折,签五年。我算了一下,八折的话,咱们前两年基本不挣钱。”
张川弹了弹烟灰:“他们信誉怎么样?”
“我打听过了,口碑不错,付款及时,没听说有什么纠纷。”
“那就谈。”张川说,“看长远。五年合同,第一年九折,后四年逐年上浮,或者根据业绩调整。你让法务拟个方案,跟他们再谈。”
左来想了想:“行,我试试。”
过了两天,左来又打电话来了。
“川哥,谈成了!顺发那边同意了,第一年九折,第二年九二折,后三年九五折。签了五年,还预付了半年租金!”
张川笑了:“干得不错。”
“还是川哥你指点得好。”左来在电话那头嘿嘿笑,“对了,物流园主体结构早就封顶了,现在开始做内部装修和外部道路。顺利的话,年底就能投入使用了。”
“行,你盯着。安全第一。”
“放心吧川哥。”
挂了电话,张川靠在椅背上,心里盘算着。
物流园年底投入使用,租金收入加上网吧和药店的收益,他手上的现金流会更宽裕。后世的那些投资机会,他看准了几个,但时机还没到,不急。
林婉清这几天睡不好。
肚子太大了,翻身都费劲,躺久了腰酸,坐久了腿肿。白天还好,有奶奶和姥姥陪着,晚上就难受了。
张川给她买了孕妇枕,垫在腰下面,能舒服一点。
“川哥,你说生孩子疼不疼?”林婉清躺在沙发上,一只手摸着肚子,一只手抓着张川的手。
“疼。”张川老实说,“但能忍。”
“你又没生过,你怎么知道?”
张川愣了一下,笑了:“我听说的呗。”
林婉清白了他一眼,但手没松开。
“川哥,我有点害怕。”
“怕什么?”
“怕疼,怕出事。”林婉清的声音低了下去,像是怕被人听见,“前几天看新闻,有个产妇大出血,差点没救过来。”
张川握紧她的手:“那是极少数。咱们找的是最好的医院,最好的医生。周旭都安排好了,VIP产房,主任亲自接生,你放宽心。”
林婉清没说话,靠在他肩膀上。
张川轻轻摸了摸她的肚子,感受着里面的小生命在动。一下,两下,像小拳头在拱。
“他在动。”张川说。
“嗯,每天这个时候都动。你不在的时候动得更欢。”
“那是想我了。”
林婉清笑了,笑完又叹了口气。
岳母这几天每天都来,来了就拉着林婉清的手,叮嘱这叮嘱那。王秀兰也来得勤,婆媳俩现在处得跟亲母女似的,有时候张川插不上嘴。
两家老人商量过住院的事。
岳母提议提前一周住进去,怕突然发动来不及。王秀兰说听医生的,医生说什么时候住院就什么时候住。最后还是张川拍了板——等有临产征兆了再去,家离医院近,开车十分钟就到,来得及。
“大川,你确定?”岳母不放心。
“妈,您放心,我心里有数。”
岳母没再坚持。
周旭那边早就打好了招呼。VIP产房留了一间,助产士安排了最有经验的那个。主任医师也打了招呼,说“张川的朋友,多费心”。
张川给周旭发了条微信:“谢谢了,改天请你和三金吃饭。”
周旭秒回:“川哥客气,都是自己人。嫂子那边你放心,我盯着呢。”
张川看着这条消息,笑了笑。
这就是人情社会。你帮别人,别人帮你。林婉清的产检从来没排过队,全是周旭带着走员工通道,直接进B超室,医生也是最好的。
不是搞特权,是有熟人。
小武和白俊清的事,张川没怎么过问。年轻人的感情,管多了反而不好。
但白俊清前几天给小武打了个电话,说哥哥白力从老家打来电话了。
“小武,我哥说他年底回来。”白俊清的声音轻轻柔柔的,听不出什么情绪。
“那就好。”小武说,“你哥出门在外,安全就行。”
“嗯。他说一切都好,让我别担心。”
挂了电话,小武想了想,给白俊清发了条短信:“有什么事随时给我打电话。”
白俊清回了一个字:“好。”
八月的夜晚,热得人睡不着。
张川洗完澡出来,林婉清已经躺下了,侧着身子,孕妇枕垫在腰下面,呼吸不太均匀,还没睡着。
张川关了灯,在她旁边躺下。
“婉清。”
“嗯?”
“下周就到预产期了。你紧张不?”
“紧张。”林婉清顿了顿,“但你在,我就不怕了。”
张川笑了,伸手揽住她。她挪了挪身子,靠在他怀里。
“大川,你说孩子生下来,像你还是像我?”
“像你。”
“你怎么知道?”
“像你好,好看。”
林婉清笑了,笑声轻轻的,在黑暗里散开。
张川把手放在林婉清的肚子上,感受着孩子的胎动。一下,两下,像是在回应。
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