受害人家属来报案那天,高娃正在整理上一起案件的卷宗。
“警察同志,你们管不管?我爸快不行了!”一个三十出头的男人冲进刑侦大队接待室,眼眶通红,声音都在发抖。他穿着一件皱巴巴的工装,裤腿上还沾着水泥灰,像是从工地上直接赶过来的。
高娃放下手里的笔,站起来:“您别急,慢慢说。谁不行了?怎么回事?”
男人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他姓陈,叫陈建国,在城里打工。他爸陈德厚,七十二岁,一个人住在老家的村子里。三个月前,村里来了几个人,说是搞“健康讲座”的,专门给老年人讲养生知识,听课还送鸡蛋、送洗衣粉。老爷子跟着听了几天,买了他们推销的“降糖神丸”,说是中科院的最新成果,纯天然无副作用,能根治糖尿病。
“我爸糖尿病十几年了,一直吃药控制得还行。”陈建国的声音开始发抖,“吃了这个药以后,血糖确实降下来了,他高兴得不行,把自己的降糖药停了,光吃这个。结果上个月开始,人就肿了,脸也肿,腿也肿,吃不下饭,没力气。送到县医院一查,说是急性肾衰竭。”
他说不下去了。
高娃给他倒了杯水,等他缓过来。
“医生说了,可能是药物引起的。我爸吃的那个‘降糖神丸’,他们拿去做检测了,里面有一种西药成分,叫什么……格列本脲,还加了别的化学东西,长期吃伤肾。现在我爸在重症监护室,一天好几千,我也借不到钱了……”
陈建国说完,把脸埋进手里,肩膀一耸一耸的。
高娃没催他,等他哭完了,才开口:“您带那个药的包装和剩下的药了吗?”
“带了。”陈建国从塑料袋里掏出一个小瓶子,白底蓝字,印着“降糖神丸”四个大字,下面一行小字写着“中科院糖尿病研究中心研制”,瓶底贴着生产日期和保质期,看起来还挺像那么回事。高娃翻过来看背面,没有生产批号,没有药品批准文号,连生产厂家的地址都是假的。
“讲座是什么时候的事?在哪儿办的?”
“三个月前,在村口的文化广场,搭了个棚子,讲了大概一个星期。后来他们又去了隔壁村,听说也卖了不少。”陈建国抬起头,“我当时不在家,是我爸后来打电话跟我说的,说买了好药,血糖降下来了,我还替他高兴。”
高娃把信息一条一条记在本子上。受害人不止陈德厚一个,这种“健康讲座”专门针对老年人,一个村子卖一圈就走,换个地方继续骗。得赶快查,不然受害人只会越来越多。
“陈师傅,这个案子我们接了。”高娃合上笔录本,“您放心,我们会尽全力。”
送走了陈建国,高娃坐在椅子上,把情况捋了一遍。林小武站在旁边,等着她开口。
“小武,去把周海叫来,还有小孙、小赵。这个案子不小,得多带几个人。”
“是!”
林小武跑出去了。
不一会儿,周海带着小孙和小赵过来了。四个人站在高娃办公室里,听她把案情说了一遍。
“目前已知的受害人只有陈德厚一个,但按这帮人的手法,肯定不止。”高娃把手里的资料递给周海,“他们在一个村卖一个星期,然后换地方。陈德厚所在的村子叫刘家庄,隔壁还有李庄、王庄,都是老年人多的村子。我估计,受害人至少几十个。”
周海问:“高副大,咱们先去哪儿?”
“先去村里走访。问清楚讲座是哪天办的,谁组织的,有多少人买了药。另外,找村支书问问,租场地总得有人对接。”
高娃安排了分工:周海带小孙去刘家庄,高娃带小武和小赵去李庄和王庄,分头走访,下午在车上碰头,汇总信息。
“记住,穿便装,别开警车。老人都怕事,看见警车就不敢说了。”
“明白。”
上午九点多,两辆民用牌照的车驶出了分局大院。高娃坐在副驾驶,林小武开车,小赵坐后排。
车子开了四十多分钟,拐进一条土路。路两边是大片的玉米地,玉米秸秆长得比人还高,风一吹,哗啦啦地响。远处隐约能看到村庄的影子,灰瓦白墙,掩在树丛后面。
李庄不大,百来户人家,村里主要住着老人和孩子。青壮年大多在外面打工,过年才回来。高娃把车停在村口的老槐树下,带着小武和小赵往里走。
第一户,院门关着,敲门没人应。
第二户,一个老太太在院子里晒太阳。高娃隔着栅栏跟她聊了几句,问最近有没有人来村里办讲座。
老太太摆了摆手:“没听过,啥讲座?”
连续问了四五户,都说不知道。高娃不气馁,继续往前走,在一家小卖部门口停下了。
小卖部不大,门口摆着两个冰柜,里面放着雪糕和饮料。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坐在门口抽烟,看见高娃他们走过来,眯着眼打量了一下。
“买东西?”
高娃掏出警官证,亮了一下:“同志,跟您打听点事。”
男人的表情变了,从随意的打量变成了紧张,手里的烟差点掉地上。高娃笑了笑,把声音放软了些:“别紧张,就是问个情况。最近村里有没有人来搞健康讲座?卖降糖药的?”
男人松了口气,重新把烟叼回嘴里。
“有,三个月前的事。来了五六个人,在文化广场搭了个棚子,讲了三四天。听课送鸡蛋,村里老人去了不少。我娘也去了,买了好几盒那个药。”
“您母亲还在吗?能找出来让我们看看包装吗?”
男人站起来,走进屋里,不一会儿拿出一盒“降糖神丸”,跟陈建国带来的那个一模一样的瓶子。
“就是这个,一盒三百八。我娘买了四盒,花了一千五百多。”
“您娘吃了没?”
“吃了。吃了血糖是降了,但我总觉得不对劲。后来听说是假药,就不敢让她再吃了。目前人倒没啥事,也不知道以后会不会有毛病。”
高娃把信息记下来,又问:“您还记得那些人的样子吗?有没有留下电话或者名片?”
男人想了想:“领头的是个瘦高个,三十来岁,戴个眼镜。说话本地口音,但有点大舌头。他们发过一张名片,上面有电话,我刚才找了一下,没找到。”
高娃把“瘦高个、戴眼镜、大舌头、本地口音”这几个特征记在本子上。线索不多,但至少有方向了。
一上午走了二十多户,确认买过药的就有十几家。高娃的笔记本上密密麻麻记了好几页——李庄、王庄、刘家庄,三个村子加起来,受害人至少五十多个。有的是自己买的,有的是帮老伴买的,还有的是帮亲戚带的。买得多的花了五六千,买得少的也花了七八百。
初步统计,涉案金额至少十几万。这还是保守估计。等走访完所有村子,这个数字可能还要翻倍。
下午两点,四人在车上碰头。周海那边的情况也不乐观,刘家庄有三十多户买了药,其中两个老人已经住院了,症状跟陈德厚差不多——水肿、乏力、肾功能异常。
“得尽快找到那帮人。”高娃翻着笔记本,“再拖下去,受害人的身体撑不住,骗子也可能跑远了。”
周海问:“从哪查起?”
高娃想了想:“讲座办了三四天,他们总要吃东西吧?附近有没有饭馆?有没有小卖部?去问问。”
小赵提议:“文化广场边上有个小饭店,老板是本村的,我去问过,他说那帮人中午在他那儿吃过饭,点了一桌子菜,还喝了不少酒。”
“好,就去那家。”
小饭店在文化广场对面,两间平房,门口挂着个“大碗面”的招牌,看着不起眼。老板是本地人,四十多岁,圆脸,笑起来挺和气。高娃亮明身份,老板很配合,把那天的事说了一遍。
“我记得。他们来了五个人,点了六个菜,喝了四瓶白酒,还要了几碗面。结账的时候,领头那个眼镜跟我还价,说多开点票,回去好报销。我看他们出手阔绰,不像正经做生意的。”
“票开了多少?”高娃问。
“两千,实际才吃了一百多。”老板从抽屉里翻出发票存根,上面写着“办公用品”,抬头是一家文化传播公司的名字。高娃把公司名字记下来,又问有没有联系方式。老板摇了摇头。
下午四点多,高娃回到分局,把情况向张川做了汇报。
“目前初步统计,受害人有五十多个,分布在上圳周边三四个村子。涉案金额至少十几万,还有上升空间。已有两人住院,一人病危。”
张川的脸色很沉。
“这帮人,赚的每一分钱都是老百姓的救命钱。”
“所以我申请成立专案组,尽快把案子拿下来。”
张川点头:“我找李副局和巴局汇报,这个案子,你来当主力。”
当晚,巴图亲自召集会议,确定“07·12”假药案正式立案,张川任组长,高娃牵头侦办。从刑侦、经侦、网安、派出所抽调精干力量,成立联合专案组,限期破案。
高娃从会议室出来的时候,已经快晚上十点了。小武还没走,在走廊里等着。
“高副大,明天怎么干?”
高娃看了他一眼:“明天一早,你跟我去几个地方。”
“哪?”
“那帮人票上写的公司名,工商局查过了,根本没注册。顺着传单的印刷厂查,看是谁印的。再有就是他们的手机号,通信记录可以查,基站位置可以锁定。”
小武点点头,把这些话记在心里。
接着的一周,高娃带着小武、小赵、周海,还有技侦和经侦的同事,兵分几路,跑遍了鹿城及周边的乡镇。技侦那边传来消息,嫌疑人使用过的手机号码在案发前后与一个固定号码频繁联系,地点在城西一片老旧小区。高娃亲自带队蹲守了三天,终于锁定了组织者“眼镜”的真实身份——吴某,三十四岁,固县人,无业,有诈骗前科。
与此同时,经侦那边查到了假药的来源——城郊结合部一个废弃的厂房,白天没人,晚上灯火通明,气味刺鼻。高娃带人连续蹲守了三个晚上,摸清了出入规律。厂房里有粉碎机、搅拌机、灌装设备,还有堆积如山的包装材料和各种颜色的药粉。
线索越来越清晰,专案组的每一个人都知道,收网的时候到了。
那天凌晨四点,天还没亮,三辆警车悄无声息地驶出了分局大院。高娃坐在第一辆车里,林小武开车,后座坐着两个从巡特警大队抽调的突击队员。后面两辆车里坐着周海、小赵、小孙,还有法制科的同事。
五点半,天边刚刚泛起鱼肚白,三辆车在目标厂房外五百米处停下,所有警灯关闭。高娃通过对讲机最后一次确认各组位置。
“一组到位。”
“二组到位。”
“三组到位,后门已封锁。”
高娃深吸一口气,按下对讲机:“行动。”
“砰——”特警队员破门而入,强光手电同时亮起,厂房里一片慌乱。几个人从临时搭建的简易床上弹起来,有人想往后门跑,被堵了个正着。有人想销毁账本,被特警一脚踢开。
从厂房里,民警搜出了大量半成品、成品、原料和包装材料。账本上密密麻麻记录着受害人的姓名、电话、购买金额。光是账本里记录的涉案金额就超过了五十万。
高娃蹲在一堆包装盒前,拿起一个“降糖神丸”的瓶子,翻过来看着那个假的“中科院”标志。林小武站在她身后,看着这满满一仓库的假药,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这么多药,得害多少人……”他喃喃地说。
高娃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所以咱们才要把他们抓干净。”
与此同时,另一组人在城西老旧小区的一间出租屋里,将正在睡觉的吴某抓获。吴某被按在地上的时候还在挣扎,嘴里喊着“你们抓错人了”。周海把锃亮的手铐铐在他手腕上,冷冷地说:“错不了,找你找了很久了。”
抓捕行动持续到上午九点,共抓获涉案人员九名,捣毁制假窝点一个、销售窝点三个,查扣假药成品、半成品两万余盒,原料、包装材料一批。
审讯室里,高娃坐在吴某对面,翻着账本,一页一页地念。受害人的名字、住址、购买金额,清清楚楚。
“李桂兰,七十一岁,刘家庄,购买四盒,一千五百二十元。王德胜,六十八岁,李庄,购买六盒,两千二百八十元。”她念得很慢,念完一个停一下,像是在确认吴某有没有在听。
吴某低着头,不说话。
“陈德厚,七十二岁,刘家庄,购买十二盒,四千五百六十元。”高娃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清楚,“陈德厚现在躺在医院里,肾衰竭,还不知道能不能挺过来。他儿子在工地上搬砖,一天挣八十块,现在为了给父亲治病,把能借的钱都借了。”
高娃合上账本,看着吴某。
“你卖一盒假药赚三百八,够买一条好烟。他儿子在工地上搬一天砖,挣不到你半盒药的钱。你是不是觉得,这钱赚得挺轻松?”
吴某的头垂得更低了。
高娃没再说什么,站起来,走出了审讯室。
林小武跟在她后面,走廊里的灯光很亮,照得地面白花花的。他想起陈建国哭红的眼睛,想起李奶奶颤抖的手,想起那个躺在病床上还在念叨“中科院”的老爷子。
“高副大,”他忽然开口,“您说,这些人怎么下得去手?那些老人,攒了一辈子的钱……”
高娃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他。
“所以咱们才要当警察。”
她没再说别的,转身走了。林小武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案子还没完。追赃、取证、移送起诉,每一步都要走扎实。高娃带着专案组又忙了半个多月,联系受害人、固定证据、追缴赃款。陈德厚那边,高娃把追回来的钱送到了医院。
老爷子躺在病床上,接过钱的时候,手一直在抖。他嘴唇哆嗦着,想说谢谢,发不出声音。
陈建国站在旁边,深深鞠了一躬:“高警官,谢谢您。”
高娃扶住他:“别谢我。回去好好照顾你爸。”
走出病房的时候,林小武跟在后头,一句话也没说。
楼下,阳光很亮。远处,有人在放风筝,一只红色的风筝在蓝天里飘着,线攥在一个小孩手里。
高娃抬头看了一眼,收回目光,拉开车门。
“走吧,回局里。”
车子发动,驶出了医院。林小武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那栋住院楼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街角。
他心里忽然明白了一件事——当警察,不是为了那身警服,不是为了立功受奖,是为了让那些被欺负的人有人撑腰,让那些作恶的人付出代价。
就这么简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