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二一早,天刚蒙蒙亮,张川就醒了。
他没敢翻身,怕吵醒林婉清,张川躺着盯着天花板,脑子里过了一遍今天的行程——先送婉清回丈母娘家,再去巴图家楼下接人,然后开车去省城。
这一趟,是巴图给他铺的路。
他侧过头看了林婉清一眼。她睡得正沉,被子拉到下巴,呼吸均匀,肚子隆起的弧度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柔和。张川轻轻把手放在她肚子上,感受了一会儿,才慢慢收回来。
六点半,林婉清自己醒了。
“几点了?”她迷迷糊糊地问。
“六点半,还早呢,你再睡会儿。”
“不睡了。”林婉清撑着床慢慢坐起来,一只手撑着腰,动作小心翼翼的,“今天回我妈那儿,得早点起来收拾。”
张川也起了床,先去卫生间洗漱。出来的时候,林婉清已经换好了衣服,穿着一件宽松的红色毛衣,下面是孕妇裤,头发随意扎着。她对着镜子照了照,摸了摸肚子,叹了口气。
“这才三个月,为什么肚子就这么大了,穿什么都不好看。”
“好看。”张川从后面搂住她,下巴搁在她肩膀上,“我媳妇穿什么都好看,你有没有怀疑肚子大是因为吃胖了。”
“你胡说八道,我才没有吃胖。”林婉清白了他一眼,嘴角却翘了起来。
两人收拾妥当,张川拎着大包小包——给岳父母带的茶叶、营养品,烟酒还有一箱水果。林婉清要帮他拿,被张川拦住了。
“你拎自己就行。”
两人下楼,上了巡洋舰。张川发动车子,驶出丽日花园。初二清晨的街道还很安静,偶尔有车辆经过,路边还能看见昨夜放完的鞭炮碎屑,红彤彤的铺了一地。
林婉清坐在副驾驶,手里攥着手机,翻看着昨晚拍的照片。小雪穿红棉袄那张她特别喜欢,放大看了好几遍。
“小雪今年特别高兴,作业写完了,红包收了不少。”她笑着说。
“那丫头,就见钱眼开。”张川也笑了。
车子开了二十多分钟,到了丈母娘家楼下。张川停好车,拎着东西,和林婉清一起走了进去。
开门的是林母,看见他俩,脸上立刻笑开了花。
“哎哟,我闺女回来了!快进来快进来!”她接过林婉清手里的包,又瞥了张川一眼,“大川,你说你来就来,又拿这么多东西,家里啥都不缺。”
“妈,过年嘛,应该的。”张川换了鞋,把东西放在客厅。
林父从厨房探出头,手里还拿着锅铲:“大川来了?先坐,马上就好。”
“爸,您忙着,不用招呼我。”
张川扶着林婉清先在沙发上坐下,自己去厨房帮忙端菜。早饭挺丰盛的——小米粥、煮鸡蛋、花卷、四个小菜。一大家人围坐在餐桌旁,边吃边聊。
林母给林婉清盛了一大碗粥,又夹了块腐乳:“多吃点,你现在是两个人,营养得跟上。”
林婉清看着那碗粥,苦着脸说:“妈,我最近孕吐有点重,吃不了这么多。”
“吃不了也得吃。”林母不由分说,“你婆婆打电话说了,你最近胃口不好,得逼着自己吃。”
张川在旁边偷笑,被林婉清瞪了一眼。
吃过早饭,张川和小武帮着收拾了碗筷,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林婉清跟林母和奶奶说着话,声音低低的,不知道在聊什么私房话,林母时不时笑出声来。
张川看了眼时间,快八点了。
“婉清,我先过去了,巴局那边还等着。”他站起来。
“嗯,你路上慢点。”林婉清抬起头。
张川跟林婉清爷爷奶奶和林父林母打了招呼,下楼开上巡洋舰,往巴图家驶去。
巴图家离得不远,几分钟就到了。张川把车停好,走到巴图家,按了门铃。
开门的是嫂子,穿着一件深色的大衣,头发盘得利利索索的,看着挺精神。
“大川来了?快进来,巴图马上就好。”
巴图从书房出来,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手里拿着车钥匙。看见张川,点了点头。
“都准备好了?”
“准备好了,巴局。”
“那走吧。”
巴图跟嫂子说了声“走吧”,三人一起下楼。嫂子走在前面,张川跟在后头。
“巴局,我昨天准备的礼盒我放在巡洋舰上了,一会儿搬到GMC上。”张川说。
“行,你安排。”巴图把GMC的钥匙递给张川,“你来开吧。”
张川接过钥匙,打开GMC的后备箱,看了一眼——里面还剩几份礼盒,看来昨天巴图也拜了不少年。他把自己带来的九份礼盒从巡洋舰上一一搬进GMC,码得整整齐齐。
巴图看着多出来的礼盒,问了一句:“怎么带这么多?”
张川笑着说:“还有两份,是给我警校老师的。正好去省城,顺道去看看他们。”
巴图点点头,笑了:“应该的。能好好维护,就把这些关系都维护好,对你以后有用。”
“我也是这么想的。”
三人上了车。张川开车,巴图坐副驾驶,嫂子坐后排的商务座。车子驶出别墅区,上了主干道,一路向南,朝着省城的方向开去。
过年期间,路上的车不多。高速上空空荡荡的,偶尔有几辆车超过,也都是赶着回娘家的。张川开得不快不慢,一百一左右的时速,稳稳当当。GMC这车坐着确实舒服,底盘软,隔音好,嫂子在后排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
巴图靠在副驾驶座上,跟张川闲聊了几句。说起队里的事,说起年后的一些安排,没提厅长的事,张川也没问。
开了不到三个小时,就进了省城。
省城比鹿城繁华得多,高架桥纵横交错,高楼鳞次栉比。但过年期间,市区里也空荡荡的,街上行人稀少,店铺大多关着门,只有商场和电影院门口还热闹些。
巴图开始指路。
“前面左转,然后直走,过两个红绿灯右转。”
张川按着指示开,越走越偏,两边的建筑从高楼变成了低矮的办公楼,路上的警车和武警巡逻车多了起来。他隐约猜到,这是往省委大院的方向。
果然,车子开到了省委大院门口。
大门是铁栅栏的,两边各有岗亭,门口站着两个荷枪实弹的武警。张川把车停稳,摇下车窗。一位武警战士走过来,敬了个礼,要求出示证件。巴图从口袋里掏出身份证和工作证递过去,张川也把自己的身份证和工作证递上。
武警战士核对了一下,又看了看后备箱,然后做了个放行的手势。
“请进。”
张川把车开进去。省委大院里面很安静,路面干干净净,两边的行道树修剪得整整齐齐。一栋栋小楼掩映在树丛中,有的三层,有的两层,都很低调。巴图指着前面的路口说右转,然后说“第三栋就是”。
张川把车停在一栋三层独栋小别墅门口。别墅带有前后花园,虽然不大,但打理得精致。门口停着两辆黑色的轿车,车牌号都是小号。
“到了。”巴图解开安全带。
三人下车,从后备箱里拿礼物。张川搬了三份礼盒,巴图拿了两份,嫂子拎了两份。
三人刚走到门口,门就从里面打开了。
开门的是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穿着白衬衫,戴着眼镜,气质儒雅。张川一眼就认出来,这是上次在巴图家楼下见过的那个秘书。
“巴局,嫂子,过年好。”秘书客气地打招呼,又对张川礼貌地点了点头。
“过年好。”巴图笑着说。
三人在门口换了鞋,把礼物递给迎上来的保姆。张川注意到,玄关旁边已经摆了不少礼盒,有的包装精美,有的一看就是普通的土特产。小姑送的那种素色包装的礼盒,低调中透着讲究,正好摆在最显眼的位置。
进了客厅,张川一眼就看见了厅长。
厅长坐在沙发上,穿着一件深色的羊绒衫,手里端着茶杯,看见巴图他们进来,他放下茶杯,站了起来。
“来了?今天来得还挺早嘛。”厅长笑呵呵的,声音不高,但中气十足。
“二叔过年好。”巴图和嫂子齐声说。
嫂子又说:“我婶子呢?”
“在厨房呢,你婶子一大早就起来忙活了。”厅长摆摆手,目光落在后面的张川身上,“小张也来了?”
张川赶紧上前一步,微微欠身:“二叔过年好。”
厅长点点头,笑意深了一些:“好,坐下说话。”
大家围着沙发坐下。秘书去泡茶,很快端上来几杯热茶,茶香袅袅。
厅长夫人从厨房出来,系着围裙,手上还沾着水。她跟巴图和嫂子打了招呼,又看了看张川。
“这是小张?”她问。
“二婶过年好。”张川站起来,“我是张川,来给您拜年了。”
“哦,新年好,欢迎欢迎。”厅长夫人笑呵呵地说,“好好好,你们坐着聊,我去做饭。”
嫂子也站起来:“二婶,我去帮您。”
“不用不用,你坐着。”
“没事,我也闲着。”
两人一起进了厨房。
客厅里剩下厅长、巴图和张川三个人。
厅长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看了巴图一眼,又看了看张川,然后说:“过完年,你的任命就下来了吧?”
巴图点点头:“是,老局长退居二线了,过了年我就正式接任。”
张川心里一动。巴图早就该当局长了,当时他是以副处级的身份调过来的,本来应该直接担任,没想到中间出了点意外,耽搁了这么长时间。现在终于尘埃落定了。
“好事。”厅长放下茶杯,“分局交给你,我放心。”
巴图笑了笑,没接话。他看了张川一眼,又转向厅长。
“二叔,您那事定了没?”
厅长点点头:“定了,担任副主席,还兼着这一摊。”
巴图笑着说:“那恭喜二叔了。”
张川坐在旁边,心里却是猛地一震。副主席——省政府副主席?还是什么副主席?不管是什么,这已经是副部级了。厅长从省公安厅一把手的位置上再进一步,级别上去了,政治待遇也上去了。
他脸上不动声色,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心里却在快速转着。
厅长的路子越走越宽,巴图的路子也就越走越宽。巴图的路子宽了,他自己的路子……
张川没往下想,这种事想多了没用。该是你的跑不了,不是你的争不来。
大家正随意聊着,门铃响了。
秘书去开门。张川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然后愣住了。
来人穿着一件白色的短款羽绒服,挎着个小包,头发披着,脸上化着淡妆。不是高娃是谁?
高娃进门换了鞋,笑着走进客厅,先跟厅长打招呼。
“萧叔,新年快乐!”
厅长笑呵呵地站起来:“高娃来了?快坐快坐。”
高娃又看见巴图和嫂子,甜甜地喊了声“巴局”,又喊了声“嫂子”,然后目光落在张川身上,一点也不意外,笑着说:“川哥也在啊?”
张川也笑了,心里却翻了天。
高娃?来厅长家?还叫“萧叔”?
他面上不显,跟高娃打了招呼:“过年好。”
高娃在旁边的沙发上坐下,秘书赶紧倒了杯茶。厅长夫人从厨房探出头,看见高娃,笑着说:“高娃来了?中午在这吃!”
“谢谢婶子。”高娃应了一声。
厅长重新坐下,看着高娃,语气里带着几分长辈的关心:“你说你去哪实习不是个实习?非得去鹿城,离家那么远,你爸妈每次多担心你?”
高娃笑了笑,看了一眼旁边的巴图:“在您们眼皮子底下,我还咋工作呀?”
厅长笑呵呵地说:“怎么?不相信我们的保密工作?”
高娃撇撇嘴:“我是不相信我嫂子的保密工作。”
说着她自己就乐了。
厅长也跟着笑了起来,笑声爽朗。
巴图接话道:“那还不是你嫂子关心你?怕你在外面受了委屈。你知道你嫂子一个月得给我打多少个电话吗?”
高娃有点无奈:“我去鹿城就是想离他们远一点,没想到我嫂子居然和萧然嫂子还是同学,真是无语。”
张川坐在旁边,听得一头雾水。
他只知道高娃有背景,但没想到这背景……有点大了。
他想起高娃那次孤身一人抓通缉犯,立了二等功,年后就提了副科。当时队里有人说她是靠关系,张川没接话,但心里也犯过嘀咕。现在看,人家立二等功是真本事,但背后的资源,也确实不是普通人能比的。
巴图转过头看了张川一眼,笑着说:“当时高娃来的时候,是我安排的。这丫头让保密,所以没对你们说她的身份。”
他看向高娃:“现在能不能说?”
高娃脸红了一下,有点不好意思:“说呗,反正我是靠自己当的副科长。”
巴图笑着,语气里却带着几分心疼:“是是是,你是凭自己本事当的副科长。可是多危险呀?你一个女孩子孤身一人就敢抓通缉犯,你就不怕他当时身上有凶器?”
说完还瞪了她一眼。
然后巴图对张川说:“高娃的父亲,是省政法委书记。”
张川心里恍然大悟。
省政法委书记,那是省领导,副部级。
他看了一眼高娃,又看了一眼厅长,脑子里的线一下子串了起来。
高娃毕业实习,怕家里人给她安排,非要去鹿城。去了鹿城,巴图是厅长的人,自然要照顾。巴图把她安排在刑侦大队,一是锻炼,二是方便照应。高娃自己有本事,立了二等功,提拔副科名正言顺——但如果没有这张关系网,副科也不会来得这么快。
这种官二代,未来的上升渠道相当宽。用不了多少年,高娃就能走到很高的位置。
张川笑着对高娃说:“没看出来啊,我们高娃大美女背景深厚啊。”
高娃羞红了脸,瞪了张川一眼:“川哥,你这样说,小心我以后不理你。”
大家哈哈笑了起来。
正说着,嫂子从厨房出来,喊了一声:“开饭了!”
厅长站起来,看了看高娃:“高娃,别走了,就在这儿吃。”
高娃也没扭捏,直接答应:“行,谢谢萧叔。”
大家一起来到餐厅。餐厅布置得很雅致。一张长条餐桌,铺着深色的桌布,上面已经摆好了几道凉菜。
厅长招呼大家坐下。巴图和嫂子坐在一侧,张川坐在巴图旁边,高娃坐在张川对面。厅长坐在主位,厅长夫人坐在他旁边。
厅长让秘书开了四瓶陈年茅台,给巴图、张川、高娃和自己一人面前放了一瓶。
张川看了一眼那酒,茅台,包装看着有些年头了,瓶身上的标签都泛黄了。他心里暗暗感叹,这酒一瓶顶他几个月的工资。
二婶直接瞪了厅长一眼:“你又喝酒?”
厅长假装没看见,客气地招呼大家:“自己喝自己的啊,一人一瓶,多了没有。”
嫂子气呼呼地说:“二叔,你又喝酒,你最多喝一杯。”
“两杯,两杯行不行?”厅长讨价还价。
“一杯!”嫂子不让步。
最后俩人讨价还价,嫂子同意让喝两杯。还好用的是二两的杯子,要不厅长这酒瘾可是过不了了。
张川在旁边看着,忍不住笑了。
厅长这种级别的大领导,在家里被晚辈管着喝酒,也挺有意思的。
大家倒上酒,高娃也倒了一杯。厅长举起杯,先和大家喝了一个,接着张川端起酒杯,先敬了厅长一杯。
“二叔,过年好。”
“好,好。”厅长抿了一口,放下杯子,“小张,在鹿城好好干,巴图很看重你。”
张川点头:“谢谢二叔,我会努力的。”
巴图在旁边说:“大川这孩子,干活踏实,脑子也活,是个好苗子。”
厅长点点头,没再多说什么。
张川知道,有些话点到即止就行了。他能坐在这张桌子上,能跟厅长喝一杯酒,本身就是一个态度。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厅长跟巴图聊着工作上的事,张川偶尔插一两句嘴,更多的时间是听。高娃在一旁安静地吃菜,时不时跟嫂子说几句闲话。
张川心里想,这一趟来值了。
不是酒喝得多值,而是看清了很多东西。
高娃的背景,巴图的上升,厅长的地位——这些都是他未来可以借力的资源。但他也知道,资源是资源,自己是自己。但没有资源,自己再有本事也是白搭,上一世不就是这样吗。
他端起酒杯,又抿了一口。
陈年茅台,入口醇厚,回味悠长。
就像这条路,慢慢走,稳稳地走,总会越走越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