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一。
天还没怎么亮，张川就醒了。窗外还黑着，远处隐隐约约传来几声鞭炮响，断断续续的，像是在提醒人们新年第一天开始了。
他躺在被窝里，没有立刻起来。林婉清还在睡，呼吸均匀，肚子微微起伏着。张川侧过头看了她一眼，没动，怕吵醒她。
躺了大概十来分钟，手机震了一下。李静发来的短信：“哥，起了没？”
张川回了一个字：“起。”
他轻手轻脚地下了床，穿好衣服，去卫生间洗漱。出来的时候，林婉清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又睡过去了。
张川帮她掖了掖被角，开门出去。
外面的空气冷得刺骨，呼出的气都成了白雾。张川裹紧外套，快步往奶奶家走。院子里已经有人放完了鞭炮，红色的纸屑散了一地，空气里飘着硝烟味。
奶奶家灯亮着，推门进去，李静和小雪已经坐在沙发上了。小雪穿着一件红色的棉袄，头发扎了两个小揪揪，看着特别喜庆。李静穿着件浅色的羽绒服，正低头看手机。
“哥，你怎么这么慢？”小雪从沙发上跳下来，“我们都等你好久了。”
“你俩倒是积极。”张川换了鞋，“走吧，早去早回。”
小姑从厨房探出头：“大川，东西都在车库呢，礼盒我昨晚就让人码好了。你们直接去拿就行。”
“知道了姑。”
“开车慢点。”
“行。”
三个人出了门。张川先去车库开着那辆白色的GMC商务车，停在楼门口，然后和李静、小雪把礼盒一箱一箱地搬上车。
礼盒码得整整齐齐，蔬菜的、水果的、海鲜的，分门别类，外面都套着素色的纸箱，看着就上档次。张川数了数，心里大概有个数。
第一站，别墅区里这些领导家。
张川开着GMC，先把车停到燃气公司刘总家楼下。刘总住在别墅区最东边那栋，院子收拾得挺利索，门口贴着大红对联。
张川从车上搬了两箱礼盒，李静拎着两盒，小雪抱着一盒，三个人按了门铃。
开门的是刘总本人，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看见张川，脸上立刻笑开了。
“小张来了？快进来快进来！”
“刘叔，过年好。”张川把礼盒递过去，“一点心意，您别嫌弃。”
“哎哟，你这是干啥？来就来还带东西。”刘总接过礼盒，看了一眼，“哟，这包装，看着就不便宜。”
“自家农家乐产的，蔬菜水果都是有机的，您尝尝。”
刘总高高兴兴地把礼盒收下，又给他们每人抓了一把糖，往小雪和李静手里各塞了一个大红包。小雪看了张川一眼，张川点点头，小雪才接过来，甜甜地说了声“谢谢刘叔叔”。
坐了不到十分钟，张川起身告辞。刘总送到门口，说改天一起吃饭。
第二站，供电局的李局家。第三站，热电厂的王总家。第四站，二机厂的赵书记家。第五站，一院的周院长家——这位是女性领导，张川以前见过几次，人挺和气。
挨家挨户地走，小雪跑得小脸红扑扑的，但一点不嫌累，因为每去一家都能混到一个大红包。
“哥，”小雪偷偷把红包掏出来数了数，眼睛亮晶晶的，“我已经收了六个红包了！”
“好好收着，别丢了。”张川说。
“才不会丢呢。”小雪把红包小心地塞进棉袄内兜里，拍了拍。
张川看着她的样子，忍不住笑了。
最后一家是东区区长刘成志家。
刘成志住的那栋楼在别墅区最里面，位置僻静，院子最大。张川搬了三箱礼盒，李静和小雪各拎两盒，三个人按了门铃。
开门的是刘成志的妻子，张川叫了声“嫂子”。
“大川来了？快进来快进来，老刘在书房呢。”嫂子热情地招呼他们进去。
客厅里已经坐了几个人，也是来拜年的，看着都像是有头有脸的人物。张川没急着坐下，先让李静和小雪在沙发上等着，自己拎着礼盒去了书房。
刘成志正在书房里接电话，看见张川进来，对着电话说了句“先这样”，就挂了。
“刘哥，过年好。”张川把礼盒放在书桌旁边，“一点心意。”
“来了就行，带什么东西。”刘成志摆摆手，指了指沙发，“坐。”
张川在沙发上坐下。刘成志也走过来，在对面坐下，从茶几上拿起烟盒，抽出一根递给张川。
“不抽了刘哥，一会儿还有好几家要跑，抽了烟身上有味。”
刘成志也没勉强，自己点上，吸了一口。
“大川，过年这几天忙不忙？”他问。
“还行，初一拜年，初二回丈母娘家，初三就没事了。”张川说，“刘哥你呢？”
“我？我比你忙。”刘成志笑了笑，但笑容里带着点别的意思，“过完年你什么时候有空？出来坐坐，喝顿酒，顺便跟你说个事。”
张川看着刘成志满面红光的样子，心里大概有数了。
应该是好事。
“行，刘哥你说时间，我随时。”
“那就初五吧，具体地方我让秘书告诉你。”
“好。”
两人又聊了几句，张川起身告辞。刘成志送到书房门口，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了句“好好干”。
出了刘成志家，张川看了一眼时间，八点二十。
别墅这一圈转完，比预计的快。
“我去给领导拜年，你先回奶奶家吧。”张川上了GMC，发动车子。
郝小亮家住在市局后面的家属院里。张川把车开进去，停好，搬了两箱礼盒，上了楼。
开门的是郝小亮的妻子，张川叫了声“嫂子”。
“大川来了？快进来快进来！老郝，大川来了！”
郝小亮从书房出来，穿着一件毛衣，手里拿着本书。看见张川，他笑了。
“来了？”
“师傅，过年好。”张川把礼盒放下。
“坐。”郝小亮指了指沙发。
张川跟郝小亮聊了十几分钟。问了问师傅的身体，问了问队里的事，又说了说自己的近况。郝小亮听着，时不时点点头，说“好好干”、“别骄傲”之类的话。
出了郝小亮家，张川又开车去了李副局长家、李保国家、分局其他几位领导家。每家都坐了一会儿，喝了杯茶，说了几句拜年的话。
不管平时关系咋样，人家毕竟是领导，该走的礼节还是要走。
张川想了想，又开车去了赵小宝家。
赵小宝家住在一个不错的小区，电梯楼，在七楼。张川按了门铃，开门的是赵小宝本人。
“师傅？”赵小宝眼睛瞪得老大，“你咋来了？”
“给你爸妈拜个年。”张川拎着礼盒走进去。
赵小宝的父母都在家。赵小宝的父亲是钢铁厂的书记，张川以前见过几次，人很和善，说话不紧不慢的。母亲是个中学老师，戴着眼镜，笑起来很亲切。
“赵叔，阿姨，过年好。”张川把礼盒放下。
“小张来了？快坐快坐。”赵小宝的母亲热情地招呼。
张川在沙发上坐下，赵小宝的父亲给他倒了杯茶。客厅里还有几个人，也是来拜年的，看着都像是厂里的干部。
赵小宝的父亲跟张川聊了几句，问了问工作的情况，又问了他父亲的口腔医院经营得怎么样。张川一一作答，不卑不亢。
张川端起杯，喝了一口。
“赵叔，那我不打扰了，还得去下一家。”
“好，你忙。小宝，送送你师傅。”
赵小宝把张川送到楼下，压低声音说：“师傅，你这也太客气了，还专门跑来给我爸妈拜年。”
“应该的。”张川拍了拍他肩膀，“好好过年，初七见。”
“得嘞，师傅你路上慢点。”
张川上了GMC，看了看车上剩下的礼盒，还有半车，又去了孙局长家，放下礼物寒暄几句，赶忙去最后一家，要不就晚了。
最后一站，巴图家。
张川把车开到巴图家门口，停好，空着手上楼，按了门铃。
开门的是老郑。
“大川来了？快进来快进来！”老郑侧身让开，笑呵呵的。
张川走进去，客厅里已经坐了不少人。巴图坐在主位上，正跟几个人说话。看见张川进来，他点了点头。
“巴局，过年好。”张川走到旁边。
“坐。”巴图指了指旁边的空位。
张川在巴图家坐了一会儿，看了看时间，差不多了。他把车钥匙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茶几上。
“巴局，礼盒都在车上了，车也给你留下，我就先走了。”
巴图看了一眼车钥匙，没急着拿。他站起身，走到张川身边，压低声音说：“明天跟我去趟省里。”
张川愣了一下。
“去省里？”他的声音也压低了。
“嗯。”巴图拍了拍他的肩膀，“具体明天跟你说。早上八点在我家楼下等。”
张川心里一动，但没多问。
“行，巴局，那我明天一早过来。”
巴图点点头，转身又去招呼其他人了。
张川从巴图家出来，直接步行往林婉清娘家走。林婉清娘家离得不远，走路几分钟。
路上，他脑子里一直在琢磨巴图说的那句话。
去省里。给谁拜年？厅长？
巴图说明天具体说，但张川心里大概有数了。厅长是嫂子的二叔，巴图带他去，应该是给他铺路呢。
张川心里有点复杂。说不高兴是假的，领导愿意带你去见更高层的人，说明把你当自己人。但另一方面，他也知道，去了就意味着更多的事，更大的责任。
到了林婉清娘家楼下，张川按了门铃。林母开了门，看见是他，愣了一下。
“大川？今天咋过来了？不是说明天回门吗？”
张川笑着走进去：“妈，我给巴局拜年呢，正好路过，进来看看你们。”
林父在客厅看电视，看见张川进来，点了点头。林婉清的爷爷奶奶也在，坐在沙发上，看见张川，笑呵呵的。
林小武从外面回来，看见张川，高兴地跑过来：“姐夫，你咋来了？”
“路过，进来看看。”张川笑着说，“你呢？拜完年了？”
“拜完了！”林小武拍了拍胸脯，“大多数都在小区里住着，我一早就挨个去过了。”
“行，那你陪爸妈吃饭吧，我先走了。”
“姐夫，我送你！”林小武拿起车钥匙。
“不用……”
“没事，我正好出去办点事。”
林小武开着他那辆皮卡，把张川送回丽日花园。
回到家，已经快中午了。爷爷奶奶、姥姥姥爷、父母都在，正张罗着准备午饭。林婉清和小雪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小姑一家回牧区了，今天不在。
张川在沙发上坐下，对林婉清轻声说：“婉清，明天咱们去你妈那拜完年，我跟巴局去趟省里。”
林婉清点点头：“去吧，注意安全。”
“嗯。”
吃过午饭，张川没歇着，开着巡洋舰去了农家乐。
过年这几天，农家乐不休息，订饭局的人还挺多，排得满满当当的。张川把车停好，直接去找李经理。
李经理正在前台翻账本，看见张川进来，迎了上来。
“张总，过年好！”
“过年好。”张川说，“李经理，帮我准备点东西。”
“您说。”
“三箱蔬菜礼盒、三箱水果礼盒、三箱海鲜礼盒。要最好的，包装仔细点。”
李经理点头：“行，我这就安排人去弄。您什么时候要？”
“一会儿带走。”
“没问题，半个小时内准备好。”
李经理去安排了。张川在农家乐里转了一圈，看了看温室里的蔬菜水果，长势都不错。草莓红了，西红柿挂满了架，黄瓜顶花带刺，看着就新鲜。
他又去海鲜养殖区看了看。南美白对虾活蹦乱跳的，加州鲈鱼在桶里游来游去，个头都不小。
张川心里有了底。
回到办公室，他坐下来，脑子里想着明天去省城的事。
巴图带他去见厅长，这是好事。但光靠巴图的面子不够，他自己也得懂事。礼盒不能跟巴图拿重样了，蔬菜水果海鲜这些，倒是合适——不贵重，但有心意。
另外，他还想到了两个人。
省城那两个老师，跟他关系不错。既然去了省城，就顺道去拜访一下。人家虽然没有实权，但都是穿白衬衫的，万一哪天调到鹿城，那不就是一把手了？所谓礼多人不怪嘛。
张川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了翻通讯录，找到了那两位老师的电话。他想了想，没打，明天直接去就行，提前打电话显得刻意。
不一会儿功夫，李经理过来告诉他，礼盒都准备好了。
“行，装车吧。”张川说。
李经理安排几个工人把礼盒搬上车。张川站在旁边看着，脑子里又把明天的行程过了一遍。
回到别墅，天已经快黑了。张川把车停好，进屋。
林婉清正在客厅等他，看见他进来，问：“弄好了？”
“弄好了。”张川在她旁边坐下，伸手摸了摸她的肚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