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过午饭,大家又回到客厅喝茶。

    厅长和巴图聊着省里的一些人事变动,声音不高,张川坐在旁边听着,不插话。高娃跟嫂子在另一边低声聊着,不知道在说什么,偶尔笑一下。

    张川看了看时间,快两点了。他想去学校老师家拜访一下,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二叔,二婶,”张川站起来,“我一会儿想去学校老师家看看,就不多打扰了。”

    厅长点点头:“好,去吧。以后来省城,有空就来家里坐。”

    “谢谢二叔。”张川又转向巴图,“巴局,你们呢?”

    “我们在这住两天,你忙完了就先回鹿城吧。”巴图说,“路上注意安全。”

    “行。”

    高娃在旁边忽然开口:“川哥,你要去哪个老师家?”

    “函授部的赵主任,还有李教授他们家。”

    高娃想了想:“赵主任家我知道在哪儿,李教授家我也去过。我跟你去吧,省得你还要打听。”

    张川看了她一眼,笑着点点头:“那感情好,省事了。”

    两人跟厅长夫妇、巴图和嫂子告别,出了别墅。

    省城二月的风还是挺冷的,张川裹紧外套,快步走到GMC旁边,打开车门。高娃坐进副驾驶,系好安全带。

    “先去赵主任家?”高娃问。

    “行,你指路。”

    张川发动车子,驶出省委大院。高娃坐在副驾驶,一边看路一边指方向。

    “前面左转,然后直走,过两个路口右转。”高娃说,“赵主任住的那个小区挺高档的,在城东。”

    “你咋知道?”

    高娃笑了笑:“我以前去过,赵主任以前是市局政治部副主任,后来政治部主任没有位置,就到警校过渡一下,他跟我爸关系还行。”

    张川点点头。赵主任是他们这批函授学员的直管领导,三级警监,正处级。

    车子开了二十多分钟,拐进一个高端小区。小区门口有岗亭,保安穿着制服,站得笔直。张川摇下车窗,出示了工作证,保安看了一眼,又看了看车,抬手放行。

    高娃指着路:“赵主任住的那栋在小区中心,小高层,七楼。”

    “七楼?”张川笑了,“七上八下,领导都讲究这个。”

    高娃也笑了:“你还挺懂。”

    张川把车停在一栋小高层楼下,从后备箱里拎出三个礼盒,高娃帮着拿了一个。两人走进电梯,按了七楼。

    电梯很快,门一开就是赵主任家门口。门口铺着一块深色的地垫,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画,看着挺雅致。

    张川按了门铃。

    门开了,赵主任穿着一件深色的家居服,戴着眼镜,手里还拿着本书。看见张川,他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起来。

    “张川同学?快进快进!”他的声音很热情,侧身让开。

    张川和高娃在门口换了拖鞋,把礼盒递给迎上来的赵主任妻子。

    “赵阿姨过年好。”两人齐声说。

    “好好好,过年好。”赵主任妻子接过礼盒,笑着说,“你们先坐,我去泡茶。”

    赵主任看着高娃,眨了眨眼,有些不确定:“高娃?是你吗?”

    高娃甜甜地笑了一下:“赵叔,新年好。我和川哥在萧叔那儿刚吃完饭,川哥说要来拜访您,找不到路,我便带他一起过来了。”

    赵主任的眼神变了一下。

    他看了高娃一眼,又看了张川一眼,脸上的笑容更深了。他招呼两人在沙发上坐下,自己也在对面坐下来。

    “张川,你这大过年的还想着来看我,有心了。”赵主任的语气比平时热络了不少。

    张川笑着说:“应该的。赵主任您平时对我那么照顾,过年了当然得来拜个年。”

    赵主任摆摆手:“那是我的工作,谈不上照顾。你们在鹿城那边工作怎么样?还顺利吧?”

    “还行,队里最近案子不多,就是年底会议多,开会开得头疼。”张川实话实说。

    赵主任笑了:“体制内就是这样,开会也是工作的一部分。”

    高娃在旁边插话:“赵叔,您最近忙不忙?学校那边开学了吗?”

    “还没呢,过了正月十五才开学。”赵主任叹口气,“年纪大了,倒希望早点开学,在家闲着也没意思。”

    张川心里清楚,赵主任以前是市局政治部副主任,在系统里人脉广,但到了警校算是退居二线。不过正处级的级别在那儿摆着,三级警监的警衔在那儿挂着,该给的面子一点不能少。

    赵主任的妻子端了两杯茶过来,放在茶几上。张川和高娃接过来,道了谢。

    赵主任问起张川的工作情况,张川简单说了说。去年破的几个案子,年底的密室绑架案,还有队里的人员配置。赵主任听着,时不时点点头,偶尔问几句细节。

    “你那个密室案的处理思路我看了通报,不错。”赵主任说,“刑侦工作就是这样,表面再完美的犯罪,只要逻辑上存在矛盾,就是破绽。”

    张川点头:“赵主任说得对。我们队长也是这么教的。”

    赵主任又问了高娃几句。高娃说她在刑侦大队干得挺好,年前提了副科,赵主任笑着说“不错不错,你们年轻人有前途”。

    两人坐了半个多小时,张川看看时间,起身告辞。

    “赵主任,不打扰您了,我们还得去李教授那边看看。”

    “好,你们忙。”赵主任也站起来,“以后来省城,有空就来家里坐。”

    “一定。”

    赵主任把他们送到楼下,一直站在单元门口,看着他们上了车,才转身回去。

    张川发动车子,高娃在旁边说:“下一站,李教授家。”

    “指路。”

    高娃指了指前方:“出小区左转,往前开,到一个老小区,在当年是干部楼,房子虽然旧,但面积都不小。”

    张川按着高娃的指示开。开了大概二十分钟,车子拐进一个老小区。小区不大,绿化倒是不错,有几棵老槐树,枝干粗壮,看着有些年头了。楼不高,六层,外墙刷着米黄色的涂料,有些地方已经斑驳了。

    高娃说:“李教授家住二楼。他是正儿八经的高材生,对学术钻研和刑侦比较专业,省厅经常会邀请他帮忙破一些疑难的案子。”

    “正处级,三级警监,不过人家不靠级别吃饭,靠技术。”高娃说,“李教授这种专业技术型人才,社交面比较广,是省厅领导的座上宾。毕竟人家能力在这儿摆着呢。”

    张川点点头。这种有真本事的老师,更值得尊重。

    两人上了楼,张川敲了敲门。

    门开了,开门的是一位五十来岁的妇女,穿着素净,戴着围裙,手上还沾着面粉,像是在包饺子。

    “阿姨过年好。”张川说,“请问李教授在家吗?”

    “在在在,快进来。”李教授妻子侧身让开,朝屋里喊了一声,“老李,有学生来看你了!”

    李教授从书房出来,穿着一件灰色的毛衣,手里拿着个笔记本。他看见张川,笑了:“张川?过年好。”

    然后他目光落在高娃身上,仔细打量了一下,笑着说:“高娃,你怎么和张川一起来了?快里面坐。”

    高娃甜甜地叫了声:“李叔,过年好。我们刚在萧叔那边吃完饭,顺道过来看看您。”

    李教授招呼两人在沙发上坐下,自己去倒了茶水。他妻子端了一盘切好的水果放在茶几上,又回厨房忙活了。

    李教授在对面坐下,看着张川和高娃,笑呵呵的。

    “这一届,我最看好的就是你。”李教授说,“像你这么年轻的干部,办案子思路清晰,技术过硬。好好干,以后前途无量。”

    张川谦虚地说:“李教授您过奖了,我还有很多要学的。”

    李教授摆摆手:“不是过奖,是实话。刑侦工作,光靠经验不够,得有理论支撑。你们在工作之余,一定要抽时间学习。时代在进步,咱们也要跟得上时代,成为新时代的警察。”

    张川认真地点点头:“李教授说得对,我一定抓紧学习。”

    高娃也点头:“我也是,不会放松的。”

    李教授又问起他们最近的工作和学习情况,张川一一作答。聊了半个多小时,李教授讲起他最近在帮省厅分析一个积案,用到了大数据和犯罪心理画像的技术,说得挺专业,张川听得认真。

    高娃在旁边不时问几句,李教授很耐心地解释。

    四十分钟很快过去了。张川站起来告辞。

    “李教授,不打扰您了,我们还得赶回鹿城。”

    “好,路上慢点开。”李教授也站起来,送他们到门口。

    张川和高娃在门口穿鞋,李教授扶着门框,叮嘱了一句:“利用工作业余时间,一定要努力学习。”

    两人认真地点点头:“谢谢李教授,我们记住了。”

    李教授目送他们下楼,才关上门。

    出了单元门,张川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总算拜完了。”他笑着说,“这个年,从腊月二十九就开始跑,一直跑到今天。”

    高娃在旁边笑:“你这才哪到哪?我爸过年那几天,每天从早到晚,门铃没停过。”

    两人上了车。张川发动车子,驶出小区。

    “你哪天回鹿城?”他问高娃。

    “初六晚上。”高娃叹了口气,“我爸妈不让我提前走。说好不容易回来一趟,多住几天。”

    张川笑了:“你也是。你在省城,不管是市局还是省厅,都能实习,非得跑到鹿城那么远。关键你还不经常回家,好不容易回来,能让你早点走吗?”

    高娃笑了笑,看着窗外,慢慢说:“离开家人的庇护,才能闯出一条自己想走的路。”

    张川没接话。

    他理解高娃的意思。在省城,不管走到哪儿,都有家里的影子。别人看她的眼神,对她的态度,都绕不开她父亲的身份。去了鹿城,虽然也有巴图照顾,但大多数人都不知道他的身份,她得靠自己。

    就像他一样。重生回来,他也可以靠前世的记忆活得很好,但他选择的,是走出一条自己的路。

    车子开到省委大院门口,张川停下车。高娃解开安全带,拿起包。

    “川哥,谢谢你送我。”她推开车门。

    “客气啥。”张川说,“初六晚上回鹿城?开车还是坐火车?”

    “我爸让我坐火车,说安全。”

    “行,到了给我打电话,我去接你。”

    高娃笑了:“不用,我自己打车就行。”她关上车门,朝张川挥了挥手,转身走进了省委大院。

    武警战士朝她敬了个礼,她点点头,身影消失在门岗后面。

    张川掉头,上了回鹿城的高速。

    天色渐渐暗下来了。高速上车不多,张川开得不快,GMC在暮色中稳稳地行驶着。车灯照亮前方的路面,路两边是光秃秃的田野和偶尔闪过的村庄。

    他脑子里想着今天的事。

    厅长家的饭局,巴图的任命,高娃的背景,赵主任的态度变化。

    昨天他还是一个小警察,今天他却坐在了副部级领导的家里,被正处级的赵主任热情接待。

    这一切,不是因为他张川有多厉害,而是因为他站在了巴图的肩膀上。

    但肩膀是别人给的,路是自己走的。

    他得想清楚,接下来的路,该怎么走。

    晚上七点,张川把车开到了丈母娘家楼下。

    他推门进去,林婉清正在客厅陪林母聊天。看见他进来,林婉清眼睛亮了。

    “回来了?吃饭了没?”

    “还没呢。”

    林母赶紧去厨房热饭。张川在沙发上坐下,林婉清给他倒了杯水。

    “省城那边怎么样?”她问。

    “还行。”张川喝了口水,“见了厅长,巴局的任命快下来了。还去看了两位老师,高娃陪我去的。”

    “高娃?”林婉清愣了一下,“她也在省城?”

    “嗯,她是省政法委书记的女儿。”张川说。

    林婉清眨了眨眼,没说话。过了几秒,才说:“那她……”

    “人挺好的,就是不想靠家里。”张川说。

    林婉清点点头,没再多问。

    林母把饭端上来了。张川吃了两碗米饭,把桌上的菜扫了个干净。林母看着他的吃相,笑得合不拢嘴。

    “慢点吃,不够还有。”

    “够了够了。”张川抹了抹嘴,“妈,您做的菜真好吃。”

    林母笑着拍了他一下:“就你会说话。”

    吃完饭,张川帮着收拾了碗筷。张川对林小武说道,明天给你介绍个对象,我联系好了给你打电话。这是GMC的车钥匙,你拿着,明天我让农家乐的司机来取车。林小武接过钥匙,挠挠头说道:“谢谢姐夫。”

    林婉清跟爷爷奶奶林父林母说了几句,便跟张川一起下楼。

    巡洋舰发动,驶入夜色中。

    车子穿过鹿城的街道。正月初二的晚上,街上人不多,路灯亮着,远处的居民楼里万家灯火。

    张川开得不快,稳稳当当的。林婉清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的街景。

    “川哥。”她忽然说。

    “嗯?”

    “你说,咱们以后会不会搬到省城去住?”

    张川想了想:“说不准。如果厅长的关系能用上,巴局往上走,我可能也得跟着走。不过那是以后的事了,说实在话,我不想去省里面,我觉得在鹿城就不错。”

    “你不管去哪儿,我都跟着。”林婉清说。

    张川握紧她的手。

    “嗯。”

    车子拐进丽日花园,停好车。张川扶着林婉清上楼,开门进屋。

    林婉清换了鞋,先去洗漱。张川在客厅坐了一会儿,点了根烟。

    窗外的夜色很浓,远处的灯火星星点点。

    他想起高娃说的那句话——“离开家人的庇护,才能闯出一条自己想走的路。”

    他现在走的路,是巴图给他铺的,张川没有高娃的背景,感觉还是走铺好的路比较好走。

    烟抽完了,张川把烟头掐灭,站起来。

    洗漱,上床。

    林婉清已经躺下了,呼吸均匀。

    张川关了灯,在黑暗里搂着她。

    “婉清。”

    “嗯?”

    “过完年,可能又要忙了。”

    “忙吧。”林婉清往他怀里靠了靠,“反正我在家有人照顾。”

    张川笑了,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

    “睡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