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于过年放假了。
腊月二十九那天晚上聚完餐,张川第二天就彻底进入了休假模式。不用早起,不用开会,不用接电话,手机扔在茶几上,响不响都懒得看。
不是不想上班,张川属实是不想开会了,都快开吐了。
想想领导们每天这么个开各种会议,也不知道有没有意思。张川就不理解,有什么事会上说清楚、布置好,大家干就完了,哪来的这么多事?天天开,天天开,翻来覆去就是那几句话,换个说法再讲一遍,讲完了再总结一遍,总结完了再强调一遍。
他有时候坐在会议室里,看着台上的讲话的领导,脑子里就会冒出一个念头——以后要是当了领导,会不会也过这种生活?
每天上班就是开会,开完大会开小会,开完小会开碰头会,碰完头再开个座谈会。坐在台上念稿子,坐在台下记笔记,中午吃个工作餐,下午继续开。
这可不是张川想要的。
他想要的很简单——案子来了就破案,没事了就歇着。陪陪媳妇,陪陪家人,搞搞副业,赚赚钱。别整那些虚头巴脑的。
看来得好好规划规划自己的未来了。
他在刑侦干得不错,巴局也看重他,往上走是迟早的事。但往上走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更多的会,更多的材料,更多的人情世故,更少的破案时间。
张川有点纠结。
但那是以后的事,先过年。
大年三十。
张川哪也没去,在家。
早上八点多,林婉清还在睡,他轻手轻脚地起了床,洗漱完,穿了件新棉袄,溜达到奶奶家。
一进门,奶奶就喊上了:“大川,过来帮我把这个福字贴上!”
张川刚拿起福字,姥姥在另一个房间喊:“大川,来帮姥姥把这个柜子挪一下!”
“来了来了。”
刚挪完柜子,小姑在楼下按门铃:“大川,下来帮我搬东西!”
“马上!”
张川楼上楼下跑了好几趟,额头上都冒汗了。刚坐下喘口气,老妈又喊他:“大川,你爸一个人忙不过来,你过来搭把手。”
张川叹了口气,站起来。
小雪在旁边捂着嘴笑,被张川瞪了一眼。
“哥,你真可怜。”小雪幸灾乐祸。
“你别得意,一会儿你也有活。”张川穿上鞋,“走,跟我去爸妈那边帮忙。”
小雪的笑容僵住了。
一上午,张川是主力。贴对联、搬东西、跑腿、打杂,奶奶喊完姥姥喊,姥姥喊完小姑喊,小姑喊完老妈喊。感觉干不完的活,但这是幸福的感觉。
上午十点半,所有的活总算忙完了。
张川瘫在沙发上,林婉清给他递了杯水,小声说:“累坏了吧?”
“还行。”张川喝了一口水,“你咋样?肚子有没有不舒服?”
“好着呢。”林婉清摸了摸已经隆起的肚子,“孩子今天特别乖,不怎么踢我。”
“肯定是个懂事的。”张川笑了笑。
小姑从厨房探出头:“大川,过来端菜!”
“来了!”
凉菜先上桌。
酱牛肉、凉拌猪头肉、皮冻、凉拌木耳、凉拌黄瓜、炸花生米、松花蛋、凉拌绿豆芽。八道凉菜,摆了满满一桌子。酱牛肉是爷爷提前酱好的,切得薄薄的,淋上蒜醋汁,味道绝了。皮冻是奶奶熬的,晶莹剔透,蘸蒜泥吃,入口即化。
硬菜紧接着就端上来了。
红烧肉、扣肉、炖笨鸡、红烧黄河大鲤鱼、酱骨头、卤牛肉、酱肘子。一大桌子,满满当当,肉香四溢。
张川看着这满满的硬菜,突然感觉吃点素也蛮好的。
酒喝的是农家乐自酿的二锅头。张川给爷爷、姥爷一人倒了二两,又给奶奶、姥姥一人倒了一两。奶奶平时不喝酒,过年高兴,也倒了一小杯。然后给父亲和姑父倒满,自己也倒满。
小姑、母亲、婉清和两个妹妹喝饮料。
爷爷端起酒杯,先说了几句新年吉祥话。老人声音不大,但中气十足,说的无非是全家平安、身体健康、明年更好之类的。但每年听,每年都觉得暖心。
大家碰了杯,开动。
妹妹李静坐在张川旁边,一边吃一边跟他说学校的事。
“哥,我们教授给我个保研名额,非要让我读完研究生再工作。”李静的语气里带着点纠结,“其实我想早点工作,早点回来。”
张川夹了块红烧肉,慢慢嚼着:“这是好消息啊。保研多少人想要都要不到,你还犹豫啥?”
小姑也在旁边听见了,接话道:“既然给你个保研名额,你就跟着老教授多学几年吧。工作的事不着急。你这才多大?以后有的是时间上班。”
李静点点头:“那……我听你们的。”
“这就对了。”张川给她夹了块鱼,“多吃点,在学校肯定吃不到这么好的。”
李静笑了。
小雪在旁边举着筷子,眼巴巴地看着那盘酱骨头。张川挑了一块大的,放到她碗里。
“谢谢哥!”小雪立刻埋头啃起来。
“作业写完了?”张川问。
“写完了写完了!”小雪嘴里含着肉,含混不清地说,“过年前就写完了,能玩好多天呢!”
她已经和姐姐李静商量好了,过年要去哪里玩。李静说想去滑冰,小雪说想去游乐园,两人正叽叽喳喳地争着。
姑父和老爸说着医院里的事。姑父说今年医院效益不错,打算年后扩大规模。老爸说口腔医院那边也忙,年前最后几天还排满了病人。
奶奶、姥姥和老妈围在林婉清身边,给她讲育儿经。
“怀孕期间不能吃凉的,对孩子不好。”奶奶说。
“要多走动,不能老坐着。”姥姥说。
“营养要跟上,但也不能吃太多,不然孩子太大不好生。”老妈说。
林婉清坐在那儿,被三个老人围着,脸上带着笑,时不时点头。张川看着她的表情,觉得她好像在听天书。
大家各说各的,各聊各的,开开心心地吃着丰盛的午餐。
张川喝了三杯酒,他看着这一屋子人——爷爷奶奶、姥姥姥爷、父母、小姑姑父、两个妹妹、还有身边怀孕的妻子——心里涌起一种说不出的满足感。
吃完饭,张川帮着收拾桌子。李静和小雪抢着洗碗,把张川推到一边。
“哥你歇着吧,我俩来。”李静说。
张川也不客气,坐到沙发上,靠在林婉清旁边。
下午,家里支了两桌麻将。
四个老人一桌,坐在客厅靠窗的位置,爷爷赢了几把,笑得合不拢嘴。姥爷输了两把,也不恼,慢悠悠地洗牌,嘴里念叨着“下一把就赢回来”。
爸妈、小姑和姑父一桌,在餐厅那边,哗啦哗啦的洗牌声,夹杂着小姑的抱怨声——“哥你会不会打?那张牌怎么能打出去呢?”姑父嘿嘿笑,不接话。
张川和李静在边上伺候着。一会儿给这边沏茶,一会儿给那边递水果。李静切了一盘橙子,张川端到老人那桌,奶奶拉着他的手说“你也吃”。
张川拿了一瓣橙子,塞进嘴里,酸甜的汁水在舌尖散开。
林婉清窝在沙发上,手里拿着遥控器,有一搭没一搭地看着电视。电视里放着什么综艺节目,她没怎么看,时不时摸摸肚子,嘴角带着笑。
张川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无聊不?”他问。
“不无聊。”林婉清靠在他肩膀上,“看着你们打牌,挺有意思的。”
“你不去沙发上躺着?”
“坐一会儿,不累。”
张川想了想,站起来,去卧室拿了个靠垫,垫在林婉清腰后面。
“舒服点没?”
“嗯。”林婉清笑了。
下午的时间过得很快。麻将打到四点多,姑父站起来说该准备晚饭了。
晚上姑父炖了一锅红焖羊肉,老爸炒了几个素菜,加上中午剩的,又是满满一桌。
这回张川没怎么喝酒,就陪着爷爷喝了一杯。爷爷年纪大了,喝不动了,一杯酒抿了一个多小时。
吃完饭,大家围在客厅看电视。春晚还没开始,电视里放的是预热节目,主持人叽叽喳喳地说着什么,没人认真听。
大家开始包饺子。
面是奶奶提前和好的,馅有三种:羊肉大葱的、牛肉胡萝卜的、韭菜鸡蛋大虾仁的。
奶奶擀皮,姥姥包,老妈也包,小姑也包。林婉清想帮忙,被奶奶拦住了:“你坐着看就行。”
李静和小雪也跟着包,包出来的饺子歪歪扭扭的,但奶奶笑着说“挺好挺好”。
张川不会包饺子,就在旁边打下手——递饺子皮、撒面粉、摆饺子。
大家一边包饺子一边看春晚。春晚刚开始那会儿,节目还挺有意思,小品一出来,大家就笑。小雪笑得前仰后合,差点把饺子馅弄洒了。
快到十二点的时候,饺子包完了。奶奶去煮饺子,张川带着两个妹妹去外面放烟花。
院子里已经有人在放了,鞭炮声噼里啪啦的,烟花一朵一朵地在夜空中炸开,红的、绿的、黄的、紫的,把半边天都映亮了。
小雪捂着耳朵,又怕又想看,躲在张川身后。李静拿出手机拍照,说要把烟花的照片发给同学看。
张川点了一箱礼花弹,导火索嗤嗤地冒着火花,然后——
“轰!”
一束金黄色的火光冲天而起,在夜空中炸开,化作万千光点,缓缓飘落。
“哇——”小雪仰着头,嘴巴张得圆圆的。
李静连拍了好几张,低头翻看照片,满意地点点头。
张川又点了两箱。
烟花一个接一个地升起,炸开,散落。夜空被装点得五彩斑斓,远处的、近处的、大的、小的,连成一片。
他站在楼下,仰头看着漫天的烟花,心里很平静。
十二点的钟声敲响了。
“过年了!”
窗户里传来小姑的喊声。张川抬头,看见小姑趴在窗台上朝他挥手。
“快回来吃饺子!”小姑喊。
“来了!”
张川带着两个妹妹跑回家。
饺子已经煮好了,白白胖胖的,在盘子里冒着热气。奶奶给每人盛了一碗,张川咬了一口,是韭菜鸡蛋虾仁馅的,鲜得舌头都要掉了。
“好吃!”他竖起大拇指。
奶奶笑了。
一家人围坐在客厅,吃着饺子,看着春晚。电视里正在唱《难忘今宵》,熟悉的旋律飘出来,带着浓浓的年味。
吃完饺子,已经一点多了。老人们熬不住了,先去睡了。
张川和林婉清也起身回家。小雪赖在沙发上不想走,被老妈拽走了。
出了门,夜风凉飕飕的,但空气里有鞭炮的硝烟味,闻着就喜庆。
张川牵着林婉清的手,慢慢走回家。
“今天开心吗?”他问。
“开心。”林婉清笑了笑,“就是有点困了。”
“回去早点睡。”
进了屋,张川给林婉清倒了杯温水,看着她喝了。两人洗漱完,躺到床上。
窗外还有零星的鞭炮声,断断续续的,像在跟这一年告别。
张川关了灯,在黑暗里握住林婉清的手。
“川哥。”林婉清轻声叫他。
“嗯?”
“明年这个时候,孩子就出生了。”
“嗯。”
“咱们就三个人过年了。”
张川笑了:“以后还会更多。”
林婉清没说话,把他的手握紧了一些。
窗外又响起一阵鞭炮声,噼里啪啦的,像是在庆祝什么。
张川闭上眼睛。
这一年,总算过去了。
明年,又是新的一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