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九这天，大家都等着放假了。
下午四点多，张川正在办公室收拾桌面，把没处理完的文件归拢好，该签的字签了，该转交的转交了。赵小宝在旁边晃悠，问他过年去哪玩，张川说哪儿也不去，在家陪媳妇。
手机响了。
王三金打来的。
“大川，晚上有事没？聚聚？”
张川想了想，晚上确实没啥安排：“行，哪儿？”
“冰水煮肉。”
“几点？”
“六点半，你到了直接进来，我定了雅二。”
“行。”
挂了电话，张川给林婉清打了个电话。
“婉清，晚上王三金请吃饭，你去不？”
林婉清在电话那头犹豫了一下：“我……孕吐有点重，怕去了扫兴。你们吃吧，我在家吃，奶奶炖了汤。”
张川想了想，不去也好。在家有奶奶、姥姥、老妈轮番照顾，吃的也健康。出来吃饭，饭店的菜油大，万一吃得不舒服反而麻烦。
“行，那你早点休息，别等我。”
“嗯，你少喝点酒。”
“知道了。”
五点半，张川跟赵小宝打了个招呼，提前走了。年底了，队里没什么急事，早走一会儿也没人说什么。
巡洋舰在暮色中穿过鹿城的大街小巷。腊月二十九的街道上挂满了红灯笼，路边摆着卖对联、福字的摊子，空气里飘着鞭炮的硝烟味和炖肉的香味。年味儿已经浓得化不开了。
冰水煮肉这家店招牌挺显眼，张川停好车，推门进去，服务员领着往里走。
王三金已经到了，一个人坐在雅间里，面前摆着茶壶，正翘着腿玩手机里的贪吃蛇。
“大川！”看见张川进来，他站起来，“来这么早？”
“你不更早？”张川脱下外套搭在椅背上，从兜里掏出烟，扔给王三金一根，自己点上一根。
两人面对面坐着，抽着烟，随便聊了几句。
正说着，张光明带着女朋友孙悦来了。张光明穿着一件深色的棉袄，头发乱糟糟的，看着像是刚从车间出来没来得及收拾。孙悦倒是打扮得利索，穿着一件红色的大衣，脸上化着淡妆。
“大川。”张光明进来就跟张川打招呼，然后在旁边坐下，“三金，你这地方选得真好，我找了半天。”
“这么好找，一上二楼就看见了，你眼瞎啊。”王三金给他倒茶。
紧接着，白力带着妹妹白俊清和周旭一起走了进来。白力还是老样子，瘦高个，走路带风。白俊清穿着一件白色的毛衣，外面套着一件黑色羽绒服。扎着马尾，安安静静的，跟在她哥后面。周旭穿着一件黑色的长款羽绒服，头发散着，看着比平时精神。
张川一看大家来得差不多了，便说，起菜吧。
“等等，还有杨洋呢？”王三金说。张川纳闷，询问道：“咋还有杨洋呢？”
王三金正在倒茶，抬头看了张川一眼：“杨洋她经常和周旭她们逛街，处得都不错。你啥意思？”
张川笑了：“我没啥意思，就是问问。我这不是怕杨洋因为卜凯的事不好意思吗？”
张光明在旁边接话：“杨洋跟他早就分手了。杨洋还让骗了两万块钱呢。”
说完他就乐了，嘴都合不拢。
张川看着张光明那张脸，忍不住笑了，“你这是幸灾乐祸呢。”
张光明嘿嘿笑着：“我跟你说大川，我现在总算找到点心理平衡了。你是不知道，卜凯那孙子把我骗的，还好杨洋也让骗了。”
王三金在旁边补了一句：“还真是又怕兄弟苦，又怕兄弟开路虎。”
话音刚落，门被推开了。
杨洋穿着一件短款白色羽绒服，下身深蓝色牛仔裤，挎着个小包，走了进来。她化了淡妆，看着气色不错，完全不像被骗了两万块钱的样子。
她进门第一句话就是冲着张光明的。
“你是真的狗！这话你也能说出来？合着就咱俩让骗了，你心里挺开心呗？”杨洋把包往桌上一放，拉开椅子坐下，“人家川哥上次就说了，你咋不听？”
张光明被怼得哑口无言，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王三金赶紧打圆场：“好了好了，都到了都到了，坐坐坐。”
他招呼服务员开始上菜，又把菜单递给三个女孩，“我们主要吃肉，剩下的你们看着点，想吃什么配菜自己加。”
几个女孩凑在一起研究菜单，小声商量了几句，周旭在菜单上勾了几个素菜，把菜单递回给服务员。
服务员开始往锅里下肉，又把各种小料端了上来。冰水煮肉就是羊肉锅子，清汤煮鲜切羊肉块，蘸麻酱韭菜花，简单但过瘾。
王三金从墙角搬出两件五粮液，拆开，把酒瓶摆在桌上。
“大川，这是我师傅让带的，两件，上次的事，让我再次跟你表达一下谢意。”
张川笑着点点头：“行了，东西我收了。回去告诉你师傅，谢意我收到了，以后不要再说了。”
“得嘞。”王三金把酒瓶发下去，男人一人一瓶。
杨洋伸手也拿了一瓶，拧开盖子：“啥意思？瞧不起女人？”
张川看着杨洋那副架势，心里还挺欣赏。这姑娘长得漂亮，性格还豪爽，不扭扭捏捏的。被骗了两万块钱，换成别人得哭好久，她倒好，照样吃吃喝喝，跟没事人一样。
王三金又去问周旭、孙悦和白俊清：“你们喝白酒还是饮料？”
三个女孩商量了一下，周旭说：“我们三个喝一瓶吧。”
白力在旁边拿着那瓶酒，愁眉苦脸的：“我不喝行不行？晚上我还跑车呢。”
张川直接把白酒拿过来，放在自己这边：“白力今天就别喝了。晚上既然跑车，喝了酒不安全。”
白力如释重负，赶紧点头：“那行，我喝饮料。”
大家拧开瓶盖，各自倒上酒。王三金看了张川一眼，示意他讲两句。
张川站起身，端起酒杯。
“年底了，大家聚在一块，就当是提前庆祝一下吧，走一个。”
大家共同碰了一下杯，干了一杯。
周旭、孙悦、白俊清三个女孩一人喝了一大口，辣得直皱眉。杨洋跟着干了，面不改色，放下杯子擦了擦嘴，跟没事人一样。
锅开了，热气腾腾的，羊肉捞起来，蘸上麻酱，满嘴香。
大家边吃边聊。
王三金叹了口气，说自从来了车队，连点自己的时间也没有了。他领导每天各种应酬，只要没应酬，晚上吃完饭还要去公园溜达俩小时，他每天还得陪着跑跑步。
“你说我一个开车的，还得陪跑步，这叫什么事？”王三金一脸无奈。
张川笑着说：“这不挺好吗？你还跟着健健身呢。”
张光明也接话：“你别不知足了。你好歹现在从坑里跳出来了，不像我，每天蹲在那一焊一天。你现在每天穿得干干净净，开着小车，风不吹雨不淋的，多少人都羡慕。”
王三金嘿嘿笑了笑：“倒也是啊。”
周旭白了他一眼，然后转头跟大家说起了产房的事。
“最近生孩子的越来越多了，我们产房每天忙得脚不沾地，加班加点是常事。”她看向张川，“川哥，婉清生孩子要不要来我们医院？到时我能帮上忙。”
张川想了想：“行啊，去你那我还放心呢。”
周旭点头：“那到时候做产检什么的，让婉清给我打电话，我陪她做。妇产科里咱熟，肯定不能让婉清受委屈。”
“谢了。”张川端起酒杯，跟周旭碰了一下。
这时候，张川注意到了白力身边的妹妹白俊清。
小姑娘安安静静地坐在那儿，不怎么说话，有人问她她才应一句。瓜子脸，眼睛不大但很亮，皮肤白白的，看着就乖巧懂事。
张川心里一动，想起了林小武。
“俊清有对象没有？”他问。
白俊清的脸一下子红了，低下头，小声说：“还没有呢，川哥。”
张川笑着说：“我小舅子也没对象，哪天给你俩介绍认识认识。”
白力一听，来了精神：“可以啊！哪天你约好了，咱们一起坐坐。能看对了就处着试试，能成最好，不能成也别伤了感情。”
张川简单介绍了一下林小武的情况——在分局刑侦大队干协警，人踏实，肯干活，就是有点认死理。
白力听完，很满意。他侧头小声对妹妹说着什么，白俊清的脸一直红红的，低着头，手指在桌布上画圈圈。
杨洋在旁边听见了，忽然开口：“川哥，我也没对象，你咋不说给我介绍一个？”
张川愣了一下，看着她。
“你这么漂亮个大美女还用我给介绍？我可是听说了，追你的人能从电视台排到菜市场。”
杨洋白了他一眼：“哪有？就你瞎说。”
张川想了想，脑子里冒出一个人来。
“还别说，手上真有一个。”张川放下筷子，“我姑父家的侄儿子。家是牧区的，弟兄两个。老大和他爸在牧区养牛羊，规模挺大，家里条件也不错。老二叫李向阳，在城建监察支队上班，给领导当司机呢，跟三金工作性质一样。”
他顿了顿，看着杨洋：“你要是感觉合适，下次咱们一起约上见见面。”
杨洋想了想，没扭捏，大大方方地说：“见见也可以。但咱们先说好了，要是没相上，不影响咱们私交。”
张川笑了：“那肯定啊。不管成不成，咱们是咱们。如果能成更好，咱就成一家人了；成不了，咱们不都还是好朋友吗？”
“那就这么定了。”杨洋端起酒杯，“来，走一个。”
两人碰了一下，各自喝了一大口。
一顿饭热热闹闹吃了快三个小时。
两件五粮液都喝完了。张川喝了四瓶，王三金喝了两瓶，杨洋喝了三瓶，张光明喝了两瓶。三个女孩分了一瓶，正好，状态都不错，没人醉得东倒西歪的。
白力从头到尾没喝酒，喝的是饮料，精神头十足。
散场的时候，大家约好过完年再聚。
白力开着他那辆马上淘汰的夏利出租车，带着白俊清和张光明、孙悦先走了。周旭开着她新买的三菱欧蓝德，载着王三金和杨洋，跟在后面。
张川站在饭店门口，和大家挥手告别。
夜风吹过来，带着腊月二十九特有的寒意。街上的店铺大多已经关门了，只有少数几家还亮着灯，门口贴着红彤彤的对联。
张川上了巡洋舰，发动引擎，往家开去。
路上车不多，路灯一盏盏往后掠。他开了点窗户，让冷风吹进来，散散酒气。
脑子里想着今晚的事。杨洋说要见李向阳，这事得跟小姑说一声，让她心里有个数。白俊清和林小武的事，也得找个时间约出来坐坐。
能给身边人牵个线，成不成的，都是一份心意。
车子拐进丽日花园，停好车。张川开了门。
客厅的灯还亮着，林婉清窝在沙发上，已经睡着了。电视开着，声音调得很低，播着什么综艺节目。
张川走过去，轻轻把电视关了。他蹲下来，看着林婉清的脸。她睡得挺沉，睫毛微微颤着，呼吸均匀。
他没忍心叫醒她，把她轻轻抱了起来，向卧室走去。林婉清醒了，在他怀里甜甜笑了一下。
窗外的夜色很浓，远处传来零星的鞭炮声。
明天就是大年三十了。
这一年，总算要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