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手机响了。
张川正做着一个乱七八糟的梦,手机在床头柜上震得嗡嗡响,他猛地睁开眼,脑子还没完全清醒,手已经伸过去把电话拿起来了。屏幕上显示的是巴图的名字。
“大川,别问,立刻带上你的人去郊区万青巷。出大事了,死了四个!”
电话挂断了。
张川坐起来,睡意瞬间被冷汗冲刷得一干二净。他看了一眼手机屏幕,四点零三分。林婉清也被吵醒了,迷迷糊糊地问了句“咋了”,张川已经下了床,一边穿裤子一边说:“出事了,你睡你的。”
林婉清没再问,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了。
张川套上毛衣,从衣柜里拽出警服外套,一边穿一边往外走。皮鞋在楼道里踩出急促的声响。
死四个?
在这个治安一向平稳的老工业区,这简直是天方夜谭。
他一边下楼一边拨通了分局值班室的电话。
“值班室,我是张川。万青巷的案子,你们收到消息了吗?”
“张副大,已经派民警赶往现场了。李大也在往现场赶的路上。”
“好。”
挂了电话,他又给赵小宝打了过去。
赵小宝那边响了好几声才接,声音迷迷糊糊的:“喂……师傅?”
“别睡了,起来。万青巷,出大事了,死了四个。你直接开车过去,再通知一下小武。”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然后传来赵小宝从床上弹起来的声音:“啥?四个?我马上到!”
张川拉开车门,坐进那辆巡洋舰。发动,挂挡,驶出小区。上了主路之后,他拉响了警报。凌晨的街道空荡荡的,只有路灯还亮着,昏黄的光照在空无一人的马路上,像一条没有尽头的河。
警笛声撕破了夜空。
张川握着方向盘,脑子飞速地转着。
四个死者,巴图的声音很急,但没有慌。这说明什么?说明现场已经确认了,不是误报。
万青巷。他知道那个地方。城乡结合部,自建房多,租户杂,大多是外地来的打工的,还有就是本地一些混得不如意的。那地方以前出过事,但都是小偷小摸、打架斗殴,杀人?没有过。
一下子死四个,鹿城多少年没出过这种案子了。
二十分钟后,张川的车拐进了万青巷。
巷子不宽,两边是低矮的自建房,墙皮斑驳,电线像蜘蛛网一样缠在头顶。平时这种地方,这个点应该安静得跟坟墓一样,但此刻却灯火通明。
几辆警车已经停在那儿了,红蓝警灯在夜色中交替闪烁,把整条巷子映得忽明忽暗。警戒线已经拉起来了,几个穿着制服的民警正在维持秩序。附近有居民被吵醒了,趴在窗户上往外看,有人在巷子口站着,裹着棉袄,缩着脖子,小声议论着什么。
张川停好车,钻过警戒线。
血腥味扑面而来。
他在刑侦干了这么多年,不是没见过死人,但那股浓烈的铁锈味还是让他的胃抽了一下。他稳住心神,往前走。
巷子里的路灯很暗,昏昏黄黄的,像随时要灭掉。但地上的血在那种光线下反而格外刺眼,暗红色的,蜿蜒流淌,几乎染红了半条巷子。
四具尸体。
一个倒在左边墙根下,蜷缩着,像一个被丢弃的麻袋。一个趴在路中间,脸朝下,身下的血已经淌成了一片,在低洼处积了一小滩。还有一个靠在右边的电线杆上,头歪着,眼睛半睁,像是不敢相信发生了什么。
第四具在巷子更深处,只能看见一双穿着劳保鞋的脚,露在墙角外面,一动不动。
每一具尸体上都布满了密密麻麻的刀口。衣服被血浸透了,看不出本来的颜色。
张川蹲下来,仔细看离他最近的那具。
死者是个男人,四十来岁,穿着一件灰色的工装外套,袖口磨出了白边。脸上、脖子上、胸口,全是刀口。不像是捅的,更像是砍的、划的,有些伤口很深,皮肉外翻,露出里面暗红色的肌肉组织。
法医老张蹲在另一具男尸旁,正摘手套。他脸色不太好,看见张川,站起来,铁青着脸摇了摇头。
“疯了,完全是疯了。”老张的声音有点哑,“致命伤最少二十处。这得是多大的仇,才能下这种死手?”
“凶器呢?”
“还没找到。但从伤口形态看,应该是单刃刀,刃口不算太长,但很锋利。凶手力气不小,有些伤口直接贯穿了衣物。”老张顿了顿,“而且,这些伤不是一次性造成的。有些是倒地之后补的。”
张川站起来,看着老张:“补刀?”
“对。死者已经没有反抗能力了,凶手还在捅。”老张指了指其中一具尸体胸口的几处刀伤,“你看这几刀,角度、力度都不一样,明显是在不同体位下捅的。”
张川没说话。
他踩着黏腻的地面,慢慢往前走。地上到处都是血,有些已经凝固了,踩上去有点粘脚。墙根处有触目惊心的喷溅状血迹,像一幅抽象画,红的底色上画着更深更暗的红。一只劳保鞋散落在路中间,沾满了血污,鞋带开了,像一张嘴。
空气里除了血腥味,还有一丝淡淡的酸臭味。那是底层劳动者身上常有的味道,汗味、烟味、还有廉价洗衣粉的味道,混在一起,在血腥气的掩盖下若隐若现。
“张副大!”一个年轻警员在巷子深处喊,“这边有个活的!重伤!”
张川快步走过去。
巷子最深处,光线更暗了。一个女人靠在墙边坐着,穿着件褪了色的花棉袄,胸口插着一把水果刀。刀柄露在外面,刀刃没入胸口,周边的棉袄已经被血浸透了,暗红色的一大片,还在慢慢扩散。
她的脸色惨白,嘴唇发紫,出气多进气少,眼睛半睁着,眼神涣散,看不出是清醒还是昏迷。
旁边蹲着一个穿着西装的男人,四十来岁,头发稀疏,脸上油光光的,正缩在垃圾桶旁边,浑身发抖。他的裤裆湿了一片,空气里飘着一股尿骚味。
他嘴里神经质地念叨着什么,声音很低,含混不清。
张川走过去,蹲下,凑近了听。
“他疯了……赵铁柱那个憨货疯了……见人就捅……见人就捅……”
“谁疯了?”张川一把揪住那男人的衣领,把他从地上拽起来。
男人被吓得一哆嗦,眼神惊恐地看着张川,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才说出话来。
“赵铁柱!那个甘肃来的民工!他说要工钱,我没给……他就疯了,拿着刀见人就捅……”
工钱。
张川心里记下了这个词。
他把男人往旁边一推,对身后的民警说:“把他带回去,单独看管,别让他跟任何人接触。”
“是。”
两个民警上来,一左一右架起那男人。男人腿软得站不稳,被拖着往外走,嘴里还在念叨:“我没给钱……我忘了给他钱了……我不是故意的……”
张川又看了一眼靠在墙边的女人。
她的呼吸越来越弱了,胸口的起伏几乎看不见了。
“救护车呢?”张川喊了一声。
“在路上,快到了!”有人应道。
张川站起来,往巷子口走。
刚走出几步,就听见巷子口传来一阵嘈杂声。
有人在喊:“凶手!凶手回来了!手里还拿着刀!”
张川猛地加快脚步。
巷子口,一个人影从黑暗中走出来。
是个瘦小的男人,穿着一件灰色的工装外套,头发乱糟糟的,脸上有血。他手里握着一把水果刀,刀刃上还滴着血。
他走得很慢,像是每一步都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眼睛直直地看着前方,不看人,不躲闪,也不跑。
张川正准备上前把他拿下,那人却突然停住了。
他把手里的刀往地上一扔。
“哐当——”
刀刃磕在地面上,弹了一下,溅起几点暗红色的血珠。
然后,他跪了下来。
“我自首。”他说。
声音不大,但在这条死寂的巷子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林小武从张川身后冲上去,一个飞扑,把那男人按倒在地,膝盖顶住他的后背,利落地把手铐铐上了。
整个过程不到五秒。
男人没有挣扎,没有反抗,就那么趴在地上,脸贴着冰冷的水泥路面,一动不动。
林小武把他拉起来,押着往警车那边走。男人低着头,任由林小武推着走,步伐踉跄,像一具行尸走肉。
巴图走过来,站在张川身边。
老领导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没穿警服,但身上那股威严一点没少。他看了一眼被押上车的凶手,又看了一眼巷子里惨烈的现场,脸色很沉。
“现场交给你了。”巴图说,“李保国跟我先回分局,等你们回来开会。”
“明白。”张川点头。
巴图看了他一眼,想说点什么,但最终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走了。
李大跟在后面,快走到车边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张川,点了点头。
张川转过身,面对着万青巷。
警戒线在风中微微飘动,像一道界限。界限这边是忙碌的警察,界限那边是看热闹的居民。有人在拍照,有人在议论,有人捂着嘴在看,眼里全是惊恐。
“封锁现场。”张川的声音平静而有力,“技术科,所有人,从头到尾,一寸一寸地搜。每一滴血,每一个脚印,每一件遗物,全部拍照、编号、提取。现在开始。”
“是!”
技术科的老陈带着人开始忙碌。勘查灯架起来了,惨白的光照亮了整条巷子,照出了那些在昏黄路灯下看不清的细节——墙上的血手印,地上的拖拽痕迹,还有散落在各处的零零碎碎的物品。
赵小宝走过来,脸色不太好看,眼睛红红的,不知道是没睡好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师傅,伤者情况怎么样?”
“不乐观。”张川说,“救护车到了吗?”
“到了,刚才拉走了。医生说情况很危险,能不能救回来不好说。”
张川点点头:“吴大头呢?”
“押上车了,在车上待着呢。”
“看好他。他是重要证人。”
“明白。”
远处的天际泛起了一丝鱼肚白。天快亮了。
张川站在巷子口,看着这个正在被一寸一寸翻开的现场。冷风从巷子里灌过来,带着血腥和泥土的气息,钻进鼻孔,辣嗓子。
他想起了那个名字——赵铁柱。
一个甘肃来的民工。
为了工钱。
他没给。
他就疯了。
见人就捅。
四个。
张川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点上。烟雾在晨风中很快被吹散,像那几条人命一样,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深吸一口,又慢慢吐出来。
他知道,对于这座城市,以及那个素未谋面的凶手赵铁柱来说,一场前所未有的风暴,才刚刚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