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下午,小姑打来电话。
“大川,手续办妥了。”小姑的声音里带着股得意,“你猜怎么着?支队长亲自接待的我们。”
张川正坐在办公室喝茶,听她这么说,笑了笑:“看来巴局的面子,还是挺大的。”
“那可不。”小姑说,“我带着李向阳去的时候,人家支队长看了介绍信,二话没说,直接喊来办公室的人,当场就办了入职。”
“分到哪个部门了?”
“就在支队办公室,给支队长开小车。”小姑顿了顿,“这位置可不赖,天天跟着领导,能学不少东西。”
张川点点头:“那行,让他好好干,遇上啥解决不了的事,让他给我打电话。”
“我跟他说了,这孩子不笨,会来事。”小姑说,“行了,不跟你说了,我这边还有事。”
“嗯。”
挂了电话,张川靠在椅背上,想了想。
支队长亲自接待,安排到身边当司机。这待遇,一般人真没有。巴图这张脸,在系统里确实好使。
不过李向阳那小伙子,张川见过两次。个头不高,但精神,说话利索,眼里有活。这种人,到哪儿都吃得开。
时间过得飞快,一眨眼便来到十二月份。
这两个月里,鹿城没发生什么大案。几起盗窃、打架之类的,中队里的小年轻们就处理了,张川没怎么沾手。他每天按部就班地开会、看材料、签文件,日子过得平淡又踏实。
但家里热闹起来了。
林婉清怀上了。
那是一个周末的早晨,林婉清从卫生间出来,手里拿着那根两道杠的验孕棒,站在张川面前,脸红红的,没说话,就举着给他看。
张川看了一眼,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真有了?”
“嗯。”
张川接过验孕棒,翻来覆去看了看,虽然也看不懂,但那股高兴劲儿压都压不住。他一把抱住林婉清,抱得紧紧的,又赶紧松开,怕勒着她。
“轻点。”林婉清捶了他一下。
“好好好,轻点轻点。”张川笑着,手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了。
当天晚上,两人去父母家吃饭,林婉清红着脸把这个消息说了。
王秀兰正在端菜,手里的盘子差点没端住,眼睛瞪得溜圆:“真的?”
林婉清点点头。
王秀兰把盘子往桌上一放,转身就喊:“老张!老张!你快出来!”
张建国从书房出来,手里还拿着本书:“咋了?一惊一乍的。”
“你要当爷爷了!”
张建国手里的书差点掉了。
他走过来,看着林婉清,嘴唇动了几下,最后说出一句:“好,好,好啊。”
连说了三个好。
第二天,消息就传遍了全家。
住在农家乐的爷爷奶奶和姥姥姥爷听说后,当天就让小姑派车把他们送回来了。四个老人拎着大包小包,从车上下来的时候,脸上都带着笑。
“婉清呢?婉清在哪儿?”奶奶一进门就喊。
林婉清从厨房出来,手里还端着一盘切好的水果。奶奶赶紧走过去,把水果盘接过来:“你歇着,别端东西,别累着。”
姥姥也凑过来,拉着林婉清的手,上下打量:“瘦了。得补补。”
林婉清哭笑不得:“姥姥,我没瘦,还胖了两斤呢。”
“那不够。”姥姥扭头对王秀兰说,“明天多买点排骨,炖汤。”
王秀兰笑着应了。
从那天起,林婉清成了全家的宝。
每天晚上,一家人都到奶奶家吃饭。奶奶和姥姥变着花样做菜,今天炖鸡,明天炖排骨,后天煲鱼汤。饭桌上,四个老人轮流给林婉清夹菜,碗里堆得跟小山似的,吃都吃不完。
晚上回到家,林婉清躺在床上,摸着微微隆起的肚子,叹了口气。
“川哥,我现在不光享受到了熊猫的待遇,都快把自己吃成熊猫了。”
张川正靠在床头看书,听她这么说,笑了:“那你就少吃点。”
“你以为我没说?”林婉清翻了个身,侧躺着看他,“我跟奶奶说吃不了那么多,奶奶说‘你不吃孩子也要吃’。我跟姥姥说别夹了,姥姥说‘多吃点才有奶水’。”
她学着老人的语气,学得惟妙惟肖。
张川乐了:“那你就多吃点。”
“你看我这腰。”林婉清捏了捏自己腰上的肉,“都快没了。”
“没了就没了。生完了再减。”
“你说的轻巧。”林婉清白了他一眼。
两人正说着,手机响了。张川拿起来一看,是小姑。
“喂,姑。”
“大川,婉清睡了没?”
“没呢,怎么了?”
“你跟她说,明天我给你带点燕窝过来,让她每天早上炖着吃。我已经让人从香港带回来了,正宗的。”
张川看了林婉清一眼,林婉清摇了摇头,意思是别浪费钱。
“姑,不用那么麻烦……”
“什么不用?”小姑打断了,“我大侄子媳妇怀孩子,我不操心谁操心?行了,就这么定了。”
电话挂了。
林婉清叹口气:“小姑这人,真是……”
“热心。”张川接过话。
“是好心。”林婉清说,“我就是觉得,欠的人情太多了。”
“一家人,说什么欠不欠的。”张川关了灯,“睡吧。”
十二月中旬,小姑在单位附近给李向阳买了一套一百二十平的房子。
这在当时,就是大平米了。鹿城那会儿,普通人家能住个七八十平就不错了,一百二十平,三室两厅,宽敞得很。
小姑还给李向阳买了辆别克GL8。
张川后来听小姑说起这事,问她为啥买商务车,不买轿车。
小姑说:“我让他下班开自己的车,陪领导出去办点私事方便。轿车坐五个人挤,商务车宽敞,领导坐着舒服。”
张川听完,心里佩服。小姑这人,不管做什么事都想得周全。不是瞎花钱,是钱花在刀刃上。
李向阳也确实会来事。
到岗不到半个月,就跟支队长混熟了。每天提前到单位,把车擦得锃亮,车里备着矿泉水、纸巾、口香糖,连支队长爱抽什么烟都摸得一清二楚。支队长有时候开会晚了,他就在车里等着,从来不催,也不抱怨。
有一次支队长临时要去市里开会,司机班的师傅们都出车了,李向阳二话不说,开着自己的GL8就把人送去了。路上支队长接了个电话,说晚上还有个饭局,地点有点偏,李向阳笑着说:“没事领导,您忙您的,我等着。”
那天晚上他等到十二点多,把支队长送回家,自己才回去。
这种事,一次两次是表现,十次八次就是本事了。
李向阳能天天做到,说明这小伙子确实用心。
小姑私下跟张川说:“这孩子,有出息。”
张川也这么觉得。
十二月底,姑父的大哥——就是李向阳他爸——从牧区专门来了一趟。
那天张川正在办公室,小姑打来电话:“大川,晚上天外天,你姑父大哥来了,一起吃个饭。”
“行。”张川应了。
天外天是鹿城最好的酒店,菜做得地道。张川到的时候,包间里小姑他们已经到了。
姑父的大哥是个五十多岁的汉子,皮肤黝黑,手掌宽厚,一看就是常年在牧区风吹日晒的。他穿着件深蓝色的棉袄,脚上踩着一双翻毛皮鞋,坐在椅子上,腰板挺得笔直。
看见张川进来,他站起来,伸出手。
“大川来啦?快进来坐,好久没见了。”
张川握住他的手,手掌粗糙,但很有力。
“大爷好。”
“坐坐坐。”李大爷招呼着。
小姑和姑父已经到了,坐在一边。李向阳也在,穿着一身干净的夹克,看着比第一次见面时精神了不少。
菜上来了,天外天的招牌菜:葱烧海参、清蒸鲈鱼、红烧蹄髈、干炸丸子,还有一盆热气腾腾的羊肉汤。
李大爷端起酒杯,先敬了张川一杯。
“大川,这杯酒我敬你。向阳的工作,多亏你了。”
张川赶紧站起来:“大爷客气了,都是自家人,应该的。”
两人碰了一杯。
大爷又倒满一杯,敬小姑和姑父。
“老二,向阳他婶,这些年你们帮衬家里不少,我都记着呢。”大哥说到这里,声音有点哑,“这又给孩子买房买车,我……我这心里过意不去。”
小姑摆摆手:“大哥,你说这些就见外了。当年我们开医院的时候,你没少帮衬。现在我们有能力了,帮帮孩子,不是应该的吗?”
姑父在旁边也点头:“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大哥抹了抹眼角,把酒干了。
吃完饭,大家坐着喝茶。李大爷埋怨小姑:“你说你,买房买车也不跟我打个招呼。家里又不是没钱,我这些年养牛羊,攒了不少。你这一弄,倒显得我这个当爹的不上心了。”
小姑笑了:“大哥,你那是辛苦钱,留着养老。向阳的事,我们管就行了。”
“那不行。”大哥摆手,“房钱我给你,车钱也给你。回头我让向阳把钱转给你。”
“大哥!”小姑急了。
“你就别跟我推了。”大哥的语气不容商量,“向阳是我儿子,他的事我得出钱。你要是不收,那就是看不起我。”
“那不行,我给侄子买套房买辆车怎么了?你要是敢给我钱,以后过年我就不去你家。”小姑说。
看着李大爷妥协,小姑这才满意,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散场的时候,李大爷拉着张川的手,说了好几遍“谢谢”。
张川说:“大爷,真不用谢。向阳自己有出息,到哪儿都能干好。”
李大爷笑了:“这孩子,随他妈,心眼活。”
一家人出了饭店,各自上车,李大爷还开着张川的那辆心爱的皮卡。
张川回到家看见林婉清坐在沙发上摸着肚子,困得眼睛都快睁不开了。
“困了就睡。”张川说。
“嗯。”林婉清闭着眼睛,声音软软的,“川哥。”
“嗯?”
“你说这孩子,以后像谁?”
“像你。”张川说,“像你好看。”
林婉清笑了,没再说话。
年底了,农家乐反而忙开了。
小姑从各个城市弄来的特产,堆满了农家乐的库房。云南的野生菌干货、福建的干贝海带、东北的木耳榛蘑、海参干。新疆的红枣葡萄干、浙江的山核桃、福建的桂圆干。金华火腿、宣威火腿、广式腊肠、哈尔滨红肠。各地的名茶,普洱、龙井。还有宁夏的枸杞、长白山的人参、新会的陈皮。
再加上农家乐自己产的南方水果、温室海鲜、各种粗粮,精包装之后,整整齐齐地码在货架上。
张川有天下午去看了一眼,库房里堆得满满当当,空气里飘着各种干货的香味。
经理也在,手里拿着个本子,正在清点库存。
看见张川进来,他笑着说:“大川,你看看这些,都是好东西。能放的住的,放几个月没问题;放不住的,真空包装也能放很久。礼盒一装,看着就上档次。”
张川拿起一盒普洱茶,包装是素色的纸盒,没有花里胡哨的图案,就印着几个字“云南普洱”。他翻了翻,又拿起一盒海参干,也是素色包装,简简单单。
“这包装谁设计的?”张川问。
“你小姑。”经理说,“她说送礼的东西,越朴素越显档次。那些花花绿绿的,一看就是商场货。这种素色的,看着像特供的。”
张川笑了。小姑这脑子,确实好使。
“备了多少货?”他问。
“光礼盒就各样备了两千多套,各种搭配,有高档的有中档的,价钱从几百到几千不等。”王建新翻开本子,“现在已经有客户预订了,大多是收过咱们礼物的领导给介绍来的,还有一些朋友介绍的。你小姑说了,主要是为了维护关系,不指着这个挣钱,别弄得太商业。”
张川点点头。这也是他的想法。
快过年了,送礼是免不了的。以前他都是自己买,贵的不合适,便宜的拿不出手。现在好了,农家乐的东西,全是自家产的,加上各地的特产,搭配成礼盒,送谁都有面子。
最重要的是,这些东西不招摇。
茶叶、干货、水果、海鲜,都是吃的喝的,谁也说不出什么。不像高档烟酒,送多了有人说闲话。
张川从库房出来,站在院子里点了根烟。
天已经黑了,农家乐的灯亮着,暖黄色的光从窗户里透出来。
远处,小姑的车开进来了,停在院子里。
小姑下车,手里拎着个袋子。
“大川,正好你在。”小姑走过来,“这是今天新到的燕窝,你拿回去给婉清炖着吃。”
“姑,上次的还没吃完呢。”
“没吃完就存着,慢慢吃。”小姑把袋子塞给他,“这东西又放不坏。”
张川接过袋子,说了声“谢谢姑”。
“谢啥。”小姑摆摆手,转身往屋里走了。
张川站在院子里,看着小姑的背影。
他掐灭烟头,上了车。
车子驶出农家乐,开上回城的路。
夜色浓重,两边的田野一片漆黑,只有远处村庄的灯火星星点点。
张川开着车,脑子里想着这些事。
林婉清怀孕了,全家人都在围着转。
农家乐的礼盒生意也启动了,年前这段时间估计会忙一阵。
一切都按部就班,顺顺当当。
他踩了踩油门,车子加速,朝着家的方向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