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张川和林婉清早早起来，来到父母家。
王秀兰已经把早点摆好了。小米粥、煮鸡蛋、肉包子、两碟小咸菜，简简单单，但热热乎乎。小雪已经坐在餐桌前了，手里拿着个包子，小口小口地啃着，看见张川进来，嘴里含着东西含混不清地喊了声“哥”。
“今天起这么早？”张川在她旁边坐下，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
“嫂子说放学后要带我买新衣服。”小雪咽下嘴里的花卷，眼睛亮晶晶的。
张川看了林婉清一眼，林婉清笑了笑：“答应她的，不能食言。”
一家人围坐着吃完早点，林婉清把碗筷收拾了，张川去开车。
巡洋舰停在门口，阳光照在车身上，漆面泛着光。张川发动车子，林婉清拉着小雪上了后座。
先送林婉清和小雪到实验小学。车停在校门口，林婉清推门下车，打开后车门对小雪说：“小雪走，嫂子下班了带你去买衣服。”
“嫂子说话算话！”小雪。
“算话。”林婉清笑了笑，又对张川说，“路上慢点。”
“知道了。”
林婉清关上车门，带着小雪转身进了校门。张川掉头，往分局方向开。
张川没接话，把车拐进了分局大院。
停好车，张川往办公楼走。
张川推门进办公室，把包放下，先给自己沏了杯茶。茉莉花茶，茶叶放了两撮，热水冲下去，香气立刻飘了出来。
他端着茶杯坐在椅子上，点了根烟。
最近没啥案子，工作比较清闲。桌上堆着几份日常文件，都是些报表、总结、请示之类的东西，没什么需要动脑筋的。
处理完这些，已经快十点了。张川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水有点凉了，他起身去接了些热水。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赵小宝从大办公室探出头：“师傅，开会了！”
“来了。”
张川拿起笔记本，往会议室走。
会议室里已经坐了不少人。李保国坐在主位，手里拿着一份文件，正在跟旁边的副大队长老周说着什么。各中队长都到了，有的在抽烟，有的在翻笔记本，有的在小声聊天。
张川找了个位置坐下，赵小宝跟在他后面，坐在靠墙的椅子上。
李保国敲了敲桌子：“行了，开始吧。”
这是一次常规的工作部署会。快到年底了，上级要求各分局加强治安防控，做好年终总结和明年工作计划。李保国把任务一项一项布置下去，哪个中队负责哪块，什么时间节点完成，都说得清清楚楚。
张川听着，在笔记本上记了几个要点。
“刑侦那边，年底前要重点抓几起积案。”李保国看向张川，“大川，你那边人手够不够？”
“够。”张川说，“最近案子不多，能腾出手来。”
“那就好。”李保国点点头，“散会。”
众人陆续离开会议室。张川合上笔记本，站起来。
赵小宝凑过来：“师傅，中午吃啥？”
“食堂，还能吃啥？”
“我看食堂今天有红烧肉，我早上就看见了，一大盆，摆在案板上。”
“那你就多吃点。”
两人回了办公室。
中午在食堂吃饭的时候，张川端着餐盘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红烧肉确实有，肥瘦相间，炖得油亮亮的。张川打了一份，又打了个炒青菜，一碗米饭。
刚吃了几口，赵小宝端着餐盘挤了过来，一屁股坐在他对面。
“师傅，”赵小宝压低声音，“晚上有事没？刘强打电话说晚上聚一聚。”
张川夹了块红烧肉：“行，在哪儿？”
“还没定，他说一会儿发地址。应该是上次那个小会所，挺隐蔽的。”
张川点点头，继续吃饭。
赵小宝吃了两口，忽然放下筷子，凑得更近了，声音压得更低：“师傅，高娃升了，你知道吗？”
张川一愣，筷子停在半空：“多会的事？她不是还没对象吗？”
赵小宝也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赶忙摆手：“不是不是，师傅，我说是升官了，副科。不是那个生！”
张川松了口气，把筷子放下，瞪了赵小宝一眼：“下次好好说话，这要是让高娃听见了，不得揍死你？”
赵小宝嘟囔着：“挨揍也是你挨揍吧。”
张川没理他，拿起筷子继续吃饭。
心里却在琢磨这件事。高娃来市局才两年，转正刚一年，这就破格提拔成副科了？前世高娃后期好像是调走了，后来也没联系，也不知道发展得怎么样。看来高娃也是有背景的人，这年头，没关系谁信？
不管咋样，也算好事。毕竟大家相处得不错，说不准以后互相能帮衬一下。
吃完饭，张川回到宿舍，躺了一会儿。掏出手机给林婉清打了个电话。
“婉清，晚上有个饭局，刘强他们组织的，我晚点回去。”
“行，你少喝点酒。”林婉清在那头叮嘱。
“知道了。小雪呢？”
“在我办公室写作业呢，写完我放学直接带她去买衣服。”
“行，你们逛吧，买啥你看着办。”
挂了电话，张川闭眼眯了一会儿。
下午没什么事。张川在办公室看了几份材料，又给林薇打了个电话，问了问上次那个盗窃案的电子卷宗进度。林薇说差不多了，明天就能交。张川说行，不急，质量第一。
五点多，赵小宝推开办公室的门：“师傅，刘强说地方定了，他们往过走了，问咱们多会到。”
张川看了看表：“走吧。”
他穿上外套，跟着赵小宝下楼。赵小宝开他那辆霸道，张川没开车，坐副驾。
车子驶出分局大院，汇入晚高峰的车流。赵小宝一边开车一边说：“师傅，你是不知道高娃有多厉害，她直接自己抓了个通缉犯，获了个二等功。这案子刚结完就提拔了。”
“通缉犯？”张川来了兴趣，“啥通缉犯？”张川想了想，回来也没注意看通报。
“就是网上追逃的那种，逃了好几年了。高娃自己一个人路上碰见这个人一眼就认出了，便把他抓了。”赵小宝说到这里，语气里带着佩服，“师傅，你说高娃是不是有人？要不哪有这么容易破格提拔？”
张川点点头：“应该有人。”
心里却在想，高娃要是没人，光凭一个二等功，也不可能这么快就提副科。二等功是加分项，但不是决定性因素。关键还是得有人替你说话，有人替你运作。
车子开了二十多分钟，拐进一条小巷。两边都是老居民楼，六层，灰扑扑的外墙，看着有些年头了。但在其中一栋楼的底层，有一扇不起眼的防盗门，门口停着几辆好车。
这就是这两年流行起来的私人小会所。买一套房子，豪华装修，一百来平米，设有餐厅、棋牌室、客房。客人来了能吃能喝能玩能唱，全给你整齐了。就是饭菜比较贵，有的是论人头收费，一个人588元、888元，饭菜质量也相当高，全是各种高端食材，关键是还能开发票。
赵小宝把车停好，张川刚下车，就看见一辆黑色的奥迪A6L缓缓驶过来。
是巴图的车。
张川心里一动，站住了。
巴图怎么也来了？
看来今天这个饭局，不只是刘强组织的那点意思。
张川带着赵小宝在车跟前等着。老郑把车停好，赵小宝跑过去给巴图打开车门。
巴图下车，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没穿警服。他拍了拍赵小宝的肩膀，走到张川面前：“走吧大川，咱们先上去。”
“巴局，您也来了？”张川跟在他旁边。
“高娃的事，我得来。”巴图说得随意，但张川听出了话里的分量。
一行四人进了单元门，直接来到二楼。老郑按了门铃。门很快开了，是一个穿着白衬衫的年轻服务员，看见他们，侧身让开：“您好，里面请。”
进到屋里，张川发现大家都来了。
客厅很大，装修得确实豪华。地面铺着大理石，墙上挂着装饰画，吊灯是水晶的，亮闪闪的。靠窗的位置摆着一张能坐十几个人的大圆桌，桌上已经摆好了餐具。
“巴局好！”
“巴局来了！”
“川哥好！”
“组长好！”
大家纷纷打招呼。张川扫了一眼，师傅郝小亮已经到了，坐在沙发上喝茶。高娃坐在他旁边，穿着件红色的毛衣，精神头很好。刘强和乌日娜坐在餐桌旁，正在研究菜单。
“大川过来了！”郝小亮站起来，朝张川招手。
张川走过去，恭敬地叫了一声：“师傅。”
郝小亮拍拍他肩膀：“坐，坐下说。”
张川没急着坐，先走到高娃面前，笑着说：“高娃，恭喜了。不过今天让赵小宝这臭小子吓一跳，这家伙中午跟我说‘高娃生了’。我心想，这不是还没对象呢吗？咋就生了呢？未婚先育吗？”
大家听到，哈哈笑了起来。
高娃的脸一下子红了，直接跑过去揪住赵小宝的耳朵，一边揪一边骂：“让你狗嘴吐不出象牙！你就不能好好说？”
大家笑得更厉害了。赵小宝一边捂着耳朵一边对张川喊：“师傅你不仗义啊！这种话你也能说出来？那还不是你理解错了？姐姐，快松手！快松手！疼死了！你应该掐我师傅呀，你掐我干嘛？”
高娃不理他，又拧了一下才松开。
张川笑着走到郝小亮跟前：“师傅，最近怎么样？身体还好啊？”
郝小亮笑呵呵的，脸上泛着红光：“好，都好。这结婚了，以后办事就要稳重一些，多考虑考虑家里，考虑考虑媳妇，知道吧？”
张川点点头：“谢谢师傅，我记住了。”
正说着，服务员开始上凉菜了。
葱油海蜇头、五香牛腱、水晶肴肉、蒜泥肘花、凉拌辽参、盐水鸭肝、蜜汁红枣百合、凉拌黑木耳。八道凉菜摆了满满一桌子，摆盘精致，看着就有食欲。
“来来来，都坐都坐！”高娃招呼着。
大家围着桌子坐下来。赵小宝和刘强从地上搬起两箱五十二度的河套王，开始给大家倒酒。
张川看着面前摆着的红酒杯，心里盘算了一下。这玩意倒满了三两多点，一瓶正好倒三杯。现在这些经营的老板们也是耍心眼，这样不管你能不能喝，反正酒是消费了不少。
巴图站起来，端起酒杯，目光扫过在座的人。
“首先，这第一杯咱们敬高娃，恭喜高娃迈出第一步。来，咱们先干一个。”
说完，他一饮而尽。
大家纷纷端起酒杯，一饮而尽。白酒下肚，一股热流从喉咙烧到胃里。张川面不改色，赵小宝龇了龇牙，老郑倒是稳得很，喝完还咂了咂嘴。
赵小宝和刘强赶忙又给大家把酒满上。
巴图端起第二杯酒，这次他没急着喝，而是看着在座的人，语气认真了不少。
“在座的都是我在市局刑侦支队的底子，咱们能聚在这，说明都不是外人。”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清楚，“我也希望你们能互相帮衬着，一步步走上来。以后不管在哪个岗位，有什么事，大家有这份情分在。别的就不说了，干了。”
第二杯，又是一饮而尽。
刘强、赵小宝和老郑的脸色已经有点变了。老郑还能撑住，刘强额头上开始冒汗，赵小宝眼神都有些发直。
张川倒没什么感觉。平时没少喝，这点量还不到他的零头。高娃和乌日娜两个姑娘也是面不改色，一杯接一杯地往下灌。
刘强和赵小宝又为大家倒满第三杯。
巴图正要继续说什么的时候，老郑不干了。
“巴局，差不多行了吧。”老郑端着酒杯，但没举起来，“让大家吃点东西压一压，再这么喝下去，一会儿好菜上来还没吃了就都倒了。”
巴图看了老郑一眼，笑了。
“你个老小子，平时不说好好练练酒量，每次出去都他妈不能替老子挡酒，幸亏老子能喝点，要不每次不得喝死？”
大家哈哈笑了起来。
巴图也笑，笑完了摆摆手：“来来来，动筷子，大家先吃点，垫吧垫吧，省得老郑聒噪。”
大家纷纷拿起筷子，开始吃菜。凉菜味道都不错，尤其是那个凉拌辽参，爽口开胃。张川夹了一筷子，慢慢嚼着。
热菜开始上了，速度挺快，一道接着一道。
极品佛跳墙、鲍汁扣南非干鲍、清蒸东星斑、芝士焗龙虾、脆皮乳鸽、黑椒牛仔骨、蒜香排骨、上汤娃娃菜。
满满一大桌，色香味俱全。
老郑看得眼睛都亮了：“这家厨子不错啊，这东星斑蒸得刚好。”
“那你多吃点。”巴图夹了块鱼放到老郑碗里。
接下来主要喝酒的就剩下了巴图、张川、高娃、乌日娜、郝小亮。老郑他们几个看这架势不敢举杯了，低头猛吃。大家也不计较。
师傅郝小亮喝了两瓶，便摆摆手：“老了老了，喝不动了。这么好的菜，让我多吃点吧。”
大家笑着，便不再劝他了。
张川和巴图挨得近，两人左一杯右一杯，边吃边聊，喝得痛快。张川问起局里的事，巴图说最近上面在酝酿调整，可能年后会有一些人事变动。张川没细问，心里有数就行。
乌日娜和高娃也是频频举杯，两人酒量都不差，跟张川碰了好几杯。
一顿饭吃得开开心心。
张川数了数，自己和巴图、乌日娜、高娃每人喝了四瓶。五十二度的河套王，四瓶下去，张川也有点飘了，但脑子还清醒。
巴图摆摆手：“不喝了不喝了，再喝晚上回去你嫂子又得骂我。”
巴图既然不喝了，大家也就不再喝了。又聊了一会儿，九点多，饭局便散了。
大家下楼，看着老郑开车带着巴图走了。老郑喝了酒，但看起来问题不大，开得稳当。
高娃和郝小亮也上了车，高娃摇下车窗朝大家挥挥手：“各位，走了啊，改天再聚。”
“慢点开！”刘强喊了一声。
乌日娜坐刘强的车走了，张川坐进赵小宝藏的副驾，赵小宝发动车子。这小子今晚喝得不多，就最开始那三杯，后面就没怎么喝了，所以状态还行。
车子驶出巷子，汇入夜间的车流。
赵小宝一边开车一边叹气。
“师傅，我多会才能当上副科呀？”他的语气里带着羡慕，又有点不甘。
张川靠在座椅上，笑了笑：“快了。”
心里却在想：你爹那么大个领导，只要你一够年限，还不是马上给你安排？
但这话他没说出来。
有些事，说得太透，就没意思了。
车子开到丽日花园，张川下车，跟赵小宝说了声“路上慢点”，便往家里走。
林婉清还没睡，坐在客厅看电视。见他回来，起身去给他倒了杯温水。
“喝了不少吧？”她递过水杯。
“还行。”张川接过水喝了一口，“小雪呢？”
“早回去睡了，买了两件新衣服，高兴得不行。”
张川笑了笑，在沙发上坐下。
林婉清在他旁边坐下，靠着他。
“今天饭局谁组的？”
“高娃升副科了，大家庆祝一下。”张川说。
“高娃？就是那个蒙族姑娘？”
“对。”
林婉清点点头，没再问。
两人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张川去洗了澡，出来的时候林婉清已经上床了。
他关了灯，钻进被窝。
脑子里想着今晚饭局上的事。
巴图说的那些话，明面上是祝贺高娃，实际上是在给大家通气。在座的不管现在在哪个岗位，都是他从刑侦支队带出来的人，以后要互相帮衬。
这是在给老部下们搭桥。
张川想起自己刚调到青山分局时，巴图就跟他说过，等他站稳了，还有更大的用场。
他翻了个身，搂着林婉清，继续生孩子。
窗外月光如水，夜色正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