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川躺在床上，关了灯。
明天，他就要结婚了。
这念头在脑子里转了几圈，还没等想出个啥，困意就上来了。昨天忙活一天，晚上又喝了点酒，他眼睛一闭，直接睡了过去。
好像刚睡着，门就被敲得砰砰响。
“大川！大川！快起来！人都到齐了！”是小姑的声音，隔着门板都能听出那股子急火火的劲儿。
张川猛地睁开眼，摸过手机一看，四点零五分。
他吸了口气，爬起来开门。
小姑已经穿得整整齐齐站在门口，手里还拎着个袋子：“赶紧的，化妆师在客厅等着了！左来他们也刚到，正吃早点呢。”
“啥早点？”张川一边往卫生间走一边问。
“粉汤，油炸糕，我专门请人回来现做的，管够！”小姑说完就风风火火下楼了。
张川用冷水抹了把脸，清醒了点。他换上准备好的白衬衫和西裤，走到客厅。
好家伙，客厅里已经挤满了人。赵小宝、刘强、郭瑞带的那帮警校同学，还有王三金、张光明、白力他们，全都到了。一人端个碗，要么蹲着要么站着，吸溜吸溜地喝着粉汤，手里抓着金黄的油炸糕。
左来坐在餐桌边，已经穿好了伴郎的西装，正小口喝着汤。看见张川，他抬了抬手：“川哥，这儿给你留了。”
“都吃上了？”张川走过去。
“那必须的，吃饱了才有力气干活。”赵小宝嘴里塞得鼓鼓的，“师傅，这粉汤绝了，你快尝尝。”
张川坐下，小姑立马给他盛了一大碗。粉汤热气腾腾，里面羊肉、豆腐、粉条满满登登。油炸糕外酥里糯，豆沙馅甜而不腻。
他刚吃两口，化妆师就过来了：“新郎官，咱们抓紧时间，先弄头发。”
张川被按在椅子上，化妆师拿着发胶和梳子开始忙活。他一边被摆弄，一边看着满屋子的人。
赵小宝几口扒完饭，一抹嘴：“兄弟们，动起来！贴喜字的跟我走，喜字在那边箱子里！压井盖的找刘强！”
刘强站起来：“压井盖的兄弟，红纸在这儿，咱们从家门口铺到小区门口，一个井盖垃圾桶都不能落下！”
郭瑞也招呼他那帮同学：“发烟发糖的，一会儿车来了听我指挥，见人就发，图个喜庆！”
屋里顿时热闹起来，拿东西的，分任务的，说笑的，乱哄哄的，但乱中有序。
张川的头发很快弄好了，接着简单修了下面。化妆师动作利索：“好了新郎官，精神！”
小姑走过来，上下打量他：“嗯，还行。西装呢？赶紧穿上。”
张川套上西装，打好领带。左来也整理好了，站到他旁边。
小姑看了眼时间：“五点半了，该干的活干得差不多了吧？”
赵小宝跑进来：“姑，喜字贴完了，小区保安那儿烟和糖也送过去了，打过招呼了。”
刘强也回来了：“井盖、垃圾桶，全压上了。”
“行。”小姑点头，“车队六点半到，还有一会儿。大家都检查检查，别落下东西。红包，手捧花，还有给司机的红包、烟、糖，都准备好。”
众人又忙活起来。
六点二十，外面传来汽车引擎声。
小姑走到窗边看了一眼：“来了！十辆奔驰，排成一溜了，真够气派的。”
张川走到窗边。十辆黑色的奔驰轿车整齐地停着，头车是一辆S600，扎着鲜花和彩带。司机们已经下车，正在抽烟聊天。
“走吧。”小姑说。
张川拿起手捧花，左来拎着装满红包的袋子，一群人呼啦啦出了门。
小姑和父母早就准备好了，给每个司机发了一个红包、两包中华烟、一包糖。司机们笑呵呵地接过，连声道喜。
六点五十，所有迎亲的人上车。张川坐进头车。
小姑站在车窗外，最后叮嘱：“路上慢点，到了那边按商量好的来。左来，机灵点！”
“放心吧姑。”左来点头。
“出发！”小姑一挥手。
头车司机按下喇叭，车队缓缓启动。
“噼里啪啦——”
鞭炮声炸响，红色的纸屑飞溅，带着浓浓的硝烟味。邻居们有的推开窗户看热闹，有的站在路边笑。
车队驶上街道。清晨的鹿城，车还不多，十辆奔驰排成一列，相当扎眼。路上偶尔有早起的行人，看见这阵势，都停下来指指点点。
郭瑞和那帮警校同学坐在后面几辆车里，窗户开着，嘻嘻哈哈地说笑。
张川坐在头车里，看着窗外掠过的熟悉街道。2005年秋天的早晨，空气虽然没有多么清新，但心情让人舒畅。
左来在旁边说：“川哥，紧张不？”
“有啥紧张的。”张川笑了笑，“就是觉得……挺热闹。”
“那必须热闹。”司机也搭话，“我跑了这么多趟婚车，你家这排场数得上号。”
车子开了半个多小时，驶入警官小区。
刚到林婉清家那栋楼附近，就看到楼前站了一堆人。以林小武打头，十几个年轻男女堵在单元门口，一个个脸上都带着“不怀好意”的笑。
车队停下。
张川和左来刚下车，林小武就带着人围了上来。
“姐夫！”林小武笑嘻嘻的，“想接我姐？没那么容易！第一关，喝酒！”
后面两个小伙子立马端上来十几个酒碗，里面倒满了白酒，摆成一排。
郭瑞带着警校那帮兄弟立刻顶了上来：“喝酒是吧？我们来！”
马刚嗓门最大：“小武子，就这点酒？不够塞牙缝的！”
说完，他带头拿起一杯，一口干了。其他人也纷纷上前，一人一杯，咕咚咕咚往下灌。
十几杯酒，眨眼功夫就空了。
林小武瞪眼：“行啊！第二关，回答问题！我姐生日是哪天？最喜欢吃什么？第一次约会看的什么电影？”
张川还没开口，左来已经凑上去，一边往林小武手里塞红包一边说：“兄弟，这些答案新郎官心里门儿清，但今天图个乐呵，红包到位，关卡让道，行不？”
红包厚实，林小武捏了捏，咧嘴笑了：“伴郎会来事！行，这关算过！第三关，找鞋！我姐的婚鞋藏起来了，你们自己找吧！”
一群人呼啦啦涌进单元门，进屋。
林婉清家房门大开，里面更是挤满了人。客厅里，林父林母坐在沙发上，笑呵呵地看着。
张川赶紧上前，大声喊：“爸，妈，我来接婉清了！”
林父点点头，林母笑着说：“好，好，快进去吧，她们在里头呢。”
卧室门关着，里面传来姑娘们的笑声。
张川敲门：“婉清，我来了。”
里面喊：“想进来？红包拿来！从门缝底下塞进来！”
左来赶紧蹲下，往里塞红包。塞一个，里面喊：“不够！”再塞一个，还是喊：“不够！”
左来一口气塞了七八个厚厚的红包进去。
门开了一条缝，一个姑娘探出头：“红包诚意够了，但还得表演节目！新郎官唱首歌！要情歌！”
张川挠头：“我唱歌跑调……”
“跑调也得唱！”里面起哄。
张川没办法，清了清嗓子，唱了两句《月亮代表我的心》。果然跑调跑到姥姥家，屋里屋外笑成一片。
“行了行了，别折磨我们耳朵了！”门终于开了。
张川走进卧室。林婉清坐在床上，穿着洁白的婚纱，头上戴着精致的头饰，脸上化了妆，漂亮得让人移不开眼。
她看着张川，抿嘴笑了。
张川也笑了，走过去，单膝跪下，把手捧花递给她：“婉清，我来接你了。”
林婉清接过花，点点头。
左来赶紧把婚鞋找出来——藏在窗帘盒上面。张川给林婉清穿上鞋，然后一把将她抱起来。
“哦——”屋里屋外一片欢呼。
抱着林婉清走出卧室，来到客厅。张川把她放下，两人给林父林母敬茶，改口叫了“爸”、“妈”。林父林母高兴地接过茶喝了，给了红包。
又是一阵鞭炮声，王三金他们在楼下把第二挂鞭炮放了。
张川牵着林婉清的手，在众人的簇拥下下楼，坐进头车。
车队再次出发，返回丽日花园。
到家之后，又是一套仪式。跨火盆，踩瓦片，给张川的父母敬茶改口。家里挤满了亲戚朋友，热闹得不行。
小姑忙前忙后，指挥若定：“时间差不多了，该去酒店了！大家坐车走，酒店集合！”
众人又纷纷上车，前往丽景酒店。
十一点多，酒店门口已经热闹起来。张川父母和小姑姑父早就到了，正在迎接早到的宾客。
张川和林婉清下车，站到酒店门口。
宾客络绎不绝。同事、领导、朋友、生意伙伴，认识的、不认识的，都来了。
巴图带着妻子来了，拍拍张川肩膀：“好好好。”
李保国来了：“大川，今天真精神。”
刘成志来了，笑着点头。
张川脸都笑僵了，不停地点头、握手、说“谢谢”。
十二点，仪式快开始了。小姑过来：“大川，婉清，快进去准备，司仪马上开始了。”
宴会厅里坐满了人，足足三十多桌。舞台布置得喜庆隆重。
张川和林婉清站在舞台一侧。司仪苏雅走上舞台，她穿着一身得体的礼服，妆容精致，拿着话筒。
“各位来宾，各位亲朋好友，大家好！今天是张川先生与林婉清小姐喜结连理的大好日子……”
苏雅的声音很好听，说话专业，控场能力一流。她简单介绍了新人，然后请双方父母上台，举行仪式。
改口，敬茶，父母讲话。每一项都有条不紊。
接着是交换戒指，新郎新娘宣誓。
“张川先生，你是否愿意娶林婉清小姐为妻，无论顺境还是逆境，无论富裕还是贫穷，都爱她，照顾她，尊重她，永远对她忠贞不渝？”
张川看着林婉清，认真地说：“我愿意。”
“林婉清小姐，你是否愿意嫁给张川先生……”
林婉清眼睛有点湿，点点头：“我愿意。”
“现在，请新郎新娘交换戒指！”
左来赶紧把戒指送上去。张川给林婉清戴上，林婉清也给张川戴上。
“礼成！新郎，现在你可以亲吻你的新娘了！”
台下爆发出热烈的掌声和起哄声。张川轻轻吻了林婉清。
仪式结束，婚宴正式开始。服务员开始上菜。舞台上的表演也开始了，唱歌的，跳舞的，热闹非凡。
张川和林婉清则开始一桌一桌敬酒。
先从领导那桌开始。巴图、李保国、刘成志……每个人都说几句祝福的话，张川一一干杯。白酒一杯接一杯。
接着是同事桌，朋友桌，亲戚桌……
到警校同学那桌时，郭瑞他们可不会放过他。
“大川！必须连干三杯！不然不让走！”马刚嚷嚷。
“对！三杯！”
张川没办法，连着喝了三杯。白酒火辣辣地烧着喉咙。
赵小宝那桌也是，起哄让他和伴郎伴娘喝交杯酒。
一桌一桌敬下来，张川感觉有点飘了。他酒量本来不错，但也架不住这么喝。
敬到最后一桌亲戚时，他手都有点抖了。左来在旁边悄悄扶了他一下。
敬酒总算结束了。张川回到主桌，小姑给他倒了杯热茶：“快喝点，缓一缓。”
林婉清也喝了点酒，脸颊红红的。
婚宴在下午两点多才渐渐结束。宾客们陆续离开，杨洋、林薇她们负责发放回礼。
张川和父母、小姑在门口送客。
送走最后一批客人，张川长长松了口气。
小姑说：“行了，你俩赶紧回家休息休息。晚上去爷爷奶奶那儿吃饭，我们都安排好了。”
张川点头，和林婉清坐车回到丽日花园的新房。
一进门，两人都累得瘫在沙发上。
屋里静悄悄的，只有阳光从窗户照进来。
张川看着天花板，笑了：“总算……完事了。”
林婉清也笑了：“嗯。”
两人躺了一会儿，起来换了身轻便的衣服。傍晚，又去了爷爷奶奶家。
爷爷奶奶、姥姥姥爷，还有父母、小姑、小舅、小姨一家都在，做了满满两桌子菜。
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吃饭，聊天。没有白天的喧闹，只有温馨。
爷爷奶奶不停给张川和林婉清夹菜：“多吃点，今天累坏了。”
吃完饭，又坐了一会儿。小姑说：“行了，你们小两口回去吧，早点休息。”
张川和林婉清离开爷爷奶奶家，慢慢走回新房。
夜晚的凉风吹过来，很舒服。
打开新房的门，屋里亮着温暖的灯。
张川关上门，转身看着林婉清。
林婉清也看着他。
两人都笑了。
这一整天，像一场热闹的梦。而现在，梦醒了，生活开始了。
他们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