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川把最后一口焙子塞进嘴里,端起碗喝了口汤。
食堂里闹哄哄的,赵小宝正跟林小武抢盘子里最后一块排骨。
“我的!我先看见的!”赵小宝筷子伸得老长。
“看见有啥用,得夹着!”林小武手更快。
张川懒得理他俩,正准备再盛碗汤,别在腰上的对讲机响了。
“指挥中心呼叫刑侦大队,指挥中心呼叫刑侦大队。”
张川放下碗,拿起对讲机:“收到,请讲。”
“东风大街东段,建筑公司家属平房区,发生命案。派出所已到达现场,请刑侦大队立即派人处置。”
“收到,马上到。”
张川按下对讲机,站起身。
“别抢了!”他喊了一嗓子。
赵小宝和林小武同时停手,那块排骨掉回盘子里。
“有活儿,建筑公司家属区,命案。小宝、小武,跟我走。林薇!”张川朝旁边桌子喊。
林薇正小口吃着饭,听见喊她,立刻放下筷子站起来。
“技术科的人叫上,门口集合,五分钟!”张川边说边往外走。
食堂里其他吃饭的同事都看过来。
“张副大,饭还没吃完呢!”有人喊。
“回来再吃!”张川头也没回。
四个人小跑着出了食堂。赵小宝一边跑一边把最后一口馒头塞嘴里,噎得直瞪眼。
张川直接去停车场开了那辆没牌照的帕杰罗。赵小宝爬上副驾,林小武和林薇坐后座。技术科的老陈带着个年轻技术员,开着一辆现场勘查车跟在后面。
车子冲出分局大院,拐上大街。
中午车不多,张川开得挺快。
“建筑公司家属区……那片都是老平房吧?”赵小宝问。
“嗯,七八十年代盖的。”张川说。
“啥情况啊,大中午的闹出人命。”林小武在后座说。
“到了就知道。”
开了十来分钟,拐进一条小街。前面胡同口围了一大群人,指指点点的。
张川把车靠边停下。
胡同里已经拉起了警戒带,两个穿着警服的派出所民警站在那儿。
张川下车走过去。
“张副大!”一个民警看见他,赶紧迎上来。
“情况怎么样?”张川问。
“人没了,躺院里呢。”民警压低声音,“打死的。屋里有个女的,哭得不行。打人的是五个男的,说是那女的哥哥,我们给控制住了,蹲在院里。”
张川点点头,撩开警戒带走进去。
胡同很窄,两边都是低矮的平房。走到最里面一家,院门开着。
院里情形有点乱。
五个男人蹲在墙角,抱着头。一个个都三十往上的年纪,穿着普通,有的身上还沾着土。
院子中间,一个三十几岁的女人坐在地上,头发散乱,正捂着脸呜呜地哭,肩膀一抽一抽的。
离她两三米远的地上,躺着个男人。
四十岁左右,穿着件灰蓝色的工装,仰面朝天。脸上、脖子上、手上,全是青紫和血痕,衣服也被扯得乱七八糟。眼睛闭着,一动不动。
张川走过去,蹲下身,伸手探了探颈动脉。
没动静。
他又翻开眼皮看了看瞳孔。
散了。
“技术科,拍照,勘验。”张川站起来,对老陈说。
老陈立刻带着技术员开始忙活。
张川走到那五个蹲着的男人面前。
“都站起来。”
五个人慢吞吞站起来,低着头,不敢看张川。
“转过去,手背后。”
五个人照做。
张川从腰后掏出手铐,赵小宝和林小武也过来帮忙。咔嚓咔嚓,五个人全给铐上了。
“先带回队里。”张川对赵小宝说。
“是!”赵小宝招呼另外两个跟来的刑警,把这五人押出院子,塞进车里。
张川又走到那哭泣的女人旁边。
林薇已经蹲在女人身边了,正小声说着什么。
“林薇,你看住她,别让她乱动,等会儿带回局里问话。”张川说。
“明白。”林薇点头,继续轻声安抚女人。
张川走出院子,对那两个派出所民警说:“麻烦二位,带着我的人,给周边邻居和知情者录个口供。重点问这家人的情况,今天中午发生了什么,谁看见了,听见了什么。”
“好的张副大。”两个民警答应。
赵小宝和林小武已经拿出笔录本,开始分头找人问。
胡同里看热闹的人还没散,七嘴八舌的。
“哎哟,可惨了,活活打死的!”
“老刘家那闺女叫来的她哥,五个呢!”
“就因为没做饭?至于吗?”
“这闺女不是头一回了,前两个男人也是这么打跑的……”
张川站在院门口,点了根烟,听着隐约飘来的议论。
老陈从院里出来,走到张川身边。
“张副大,初步看了,死者身上多处软组织挫伤,肋骨可能断了,头部有击打伤。具体死因得回去解剖。凶器……院里找到根擀面杖,还有砖头,都取样了。”
“嗯。”张川吐了口烟,“现场拍照仔细点,特别是那女人坐的地方,还有那五个男人蹲的地方。”
“放心。”
一根烟抽完,赵小宝拿着笔录本过来了。
“师傅,问了几家,情况大概清楚了。”赵小宝翻开本子,“死的男的叫刘志军,建筑公司的工人。那女的是他老婆,叫王桂枝,天蓝个旦村嫁过来的。这王桂兰上面有五个哥哥,她是老小,从小惯坏了。”
张川听着。
“刘志军是王桂枝的第三任丈夫。头一任是个跑运输的,结婚四年多,因为点口角,王桂枝把她五个哥叫来,把男人打了一顿,男的吓坏了,离婚,净身出户。第二任是个开小卖部的,也是类似情况,结婚不到五年,被打跑了,也是啥都没要。”
赵小宝顿了顿,“这第三任,刘志军,俩人结婚还不到两年。今天中午,王桂枝出去打麻将,回来晚了。刘志军也刚下班回来,没来得及做饭。王桂枝就开始埋怨,喋喋不休。刘志军可能也累了,就说了她几句。王桂枝就炸了,打电话把她五个哥全叫来了。”
“然后呢?”
“然后就是‘评理’呗。邻居说听见院里吵得厉害,还有摔东西的声音。后来动静越来越大,有惨叫声。有人扒门缝看,看见那五个男的在打刘志军,拳打脚踢,还用上了擀面杖和砖头。王桂枝就在旁边看着,也没拦着。等打完了,刘志军躺地上不动了,那五个男的才有点慌。王桂枝也傻眼了,开始哭。”
赵小宝合上本子,“大概就这么个情况。五个哥哥‘讨公道’,结果下手没轻重,把人打死了。”
张川把烟头踩灭。
“走访继续,把细节抠清楚,特别是动手的先后顺序,谁打得最狠。监控这附近估计没有,但问仔细点。”
“明白。”
张川转身回了院子。
技术科的勘查差不多了,正在收拾设备。死者身上盖了块白布。
王桂枝还在哭,声音小了点,但眼泪没停。林薇蹲在她旁边,递了张纸巾。
张川走过去,蹲在王桂兰面前。
“王桂枝?”
王桂枝抬起头,眼睛又红又肿。
“我是刑侦大队的张川。你丈夫刘志军死了,你知道吧?”
王桂兰嘴巴一瘪,又要哭。
“你先别哭。”张川语气平静,“我问你,今天中午,是不是你打电话叫你五个哥哥来的?”
王桂兰抽噎着,点点头。
“为什么叫他们来?”
“他……他骂我……”王桂枝断断续续地说,“我打麻将回来……累……他饭也不做……还说我……我就叫我哥来评理……”
“评理需要动手吗?”
“我……我不知道他们会打那么狠……”王桂枝捂住脸,“以前……以前他们就是吓唬吓唬……这次不知道怎么了……”
张川没再问。
他站起身,对林薇说:“带她回局里,单独做个笔录。”
“好。”
林薇扶着王桂枝站起来。王桂枝腿有点软,几乎是被林薇架着走的。
院子里空了,只剩下盖着白布的尸体,和空气中还没散尽的尘土味。
张川走到院子中央,看着那片白布。
因为一顿饭没做。
叫来五个哥哥。
活活打死。
家暴的,互殴的,为点鸡毛蒜皮动刀子的。但像这么离谱的,一家子哥哥把妹夫打死的,还真不多见。
这王桂枝,凭一己之力,把三个丈夫的人生都毁了。头两个是吓跑的,这第三个,直接把命搭上了。
现在,她那五个哥哥也得进去。
一家子,团灭。
赵小宝和林小武从外面进来。
“师傅,走访差不多了,基本能对上。”赵小宝说。
“行,收队。”张川说,“尸体让技术科运回去。”
“得嘞。”
众人开始收拾东西。技术科的人把尸体抬上担架,盖好,抬出院子。
看热闹的人群还没完全散,指指点点的声音低了下去,但目光都跟着担架移动。
张川最后一个走出院子。
他回头看了一眼。
空荡荡的院子,地上还有零星的血迹和打斗的痕迹。
一场家庭悲剧,就这么发生了。
因为谁都不肯退一步,因为有人习惯了用暴力解决问题。
他拉开车门,坐上副驾。
车子发动,驶出胡同。
后视镜里,那片老旧的平房区越来越远。
张川坐着车,心里没什么波澜。
见多了,也就那样。
车子汇入车流,朝着分局方向开去。
下午还有一堆笔录要整理,报告要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