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在蒙古包前停下。
张川推门下车,傍晚的风带着凉爽和草香,一下子扑过来。眼前几个白色蒙古包连成一片,大的那个门口挂着红灯笼,里面灯火通明,人声和烤肉的香味混在一起往外飘。
“川哥!这儿呢!”
赵小宝从大的蒙古包里探出半个身子,使劲挥手。
张川走过去,撩开门帘。
热气、肉香、酒气,还有一屋子的笑脸,全撞进眼里。
蒙古包里地方挺大,中间摆着张大圆桌,桌上最显眼的就是那只烤得焦黄流油的烤全羊,边上摆满了一盘盘的凉菜、血肠。桌边已经坐满了人。
刘强和乌日娜挨着坐,刘强正给乌日娜碗里盛奶茶。乌日娜脸有点红,不知道是烤火烤的还是别的。
赵小宝旁边坐着林薇,林薇今天穿了件浅色衬衣,看着比平时柔和。赵小宝正和刘强抢奶茶勺子。
高娃坐在对面,正笑着看他们。
“就等你了川哥!”刘强站起来,拉开主位的椅子,“坐这儿,坐这儿。”
张川坐下,桌上已经摆好了酒杯,白的,草原王。
“人都齐了,开整!”张川端起酒杯,“第一杯,咱们专案组,辛苦了啊!案子破了,该放松放松,今天谁也不许提工作,就喝酒,吃肉,唠嗑!”
“干!”
七八个杯子碰在一起,声音脆亮。
白酒下肚,一股热流从喉咙烧到胃里。张川哈了口气,这酒够劲。
“吃肉吃肉!”赵小宝招呼着,自己先撕了块肋排,啃得满嘴油,还不忘给林薇夹了一筷子,“林薇你尝尝这个,这块瘦,不腻。”
林薇小声说了句“谢谢”,低着头小口吃。
乌日娜看见了,笑着打趣:“小宝,你这服务够到位啊,比服务员还细心。”
赵小宝脸皮厚,嘿嘿一笑:“那必须的,咱们林薇同志是技术骨干,得保护好。”
桌上顿时一阵哄笑。
刘强搂着乌日娜的肩膀,大大方方地说:“哎,跟你们宣布个事儿啊。我跟乌日娜,处对象了。”
其实大家早看出来了,但听他亲口说出来,气氛还是炸了一下。
“好家伙!”赵小宝第一个跳起来,“强哥,乌日娜姐,你俩藏得够深啊!啥时候的事儿?必须得喝一个!”
“就是,喝一个!喝交杯酒!”旁边有人起哄。
乌日娜脸更红了,推了刘强一把。刘强倒是痛快,倒满两杯酒,递给乌日娜一杯:“来,媳妇儿,给他们秀一个。”
两人胳膊挽着胳膊,在众人的叫好声中把酒干了。
张川笑着鼓掌,心里挺替他们高兴。
“强哥,你这不行啊,”赵小宝又开始了,“你看你跟乌日娜姐都公开了,我这还单着呢。林薇,你说是不是?”
林薇正低头吃菜,被突然点名,差点噎着,脸一下子红到耳朵根:“你……你说啥呢。”
“我没说啥啊,”赵小宝装无辜,“我就问问,咱们专案组是不是得内部解决一下单身问题?肥水不流外人田嘛。”
“赵小宝你闭嘴吧!”林薇又羞又急,拿起一块骨头作势要扔他。
众人笑得更欢了。
高娃也笑,对张川说:“川哥,你们队里气氛真好。”
张川给她盛了碗奶茶:“嗯,都是自己人,没那么多讲究。你和师傅咋样?最近忙不忙?小宝就这样,慢慢就习惯。”
“习惯啥?”赵小宝耳朵尖,“习惯我天天给林薇送温暖啊?”
“赵小宝!”林薇这回真急了。
“好好好,不说了不说了。”赵小宝见好就收,又给林薇碟子里放了块糖蒜,“来,吃点这个,解腻。”
烤全羊被一点点分解,大家边吃边喝边聊。真没人提案子,说的都是以前一起出任务时的糗事。
刘强说起有一次追嫌疑人,跑丢了一只鞋,光着一只脚追了三条街。
赵小宝说起刚跟着张川的时候,第一次出现场,看见尸体吓得腿软,被张川一脚踹屁股上才反应过来。
乌日娜说起以前在户籍科,有个大爷来办户口,居然是拐来的女孩,上他们家的户口。
林薇话少,但听到好笑的地方,也会抿着嘴笑,眼睛弯弯的。
张川听着,喝着。草原王一瓶接一瓶地空,他记不清自己喝了多少,反正面前的空瓶子已经摆了好几个。有点晕,但脑子还清楚,心里暖烘烘的。
他看着这一桌人。
刘强和乌日娜,俩人能成挺好。赵小宝这小子,虽然皮了点,但对林薇是真心。林薇外冷内热,技术好,人踏实。高娃眼里有光,肯学以后前途肯定不差。
还有林小武,虽然来的时间不长,但是进步很大,现在就差一个机会。老郑可能又在哪个酒桌上吹牛。师傅郝小亮应该在家陪老婆孩子。巴图局长……这会儿没准也在哪应酬。
这就是他的队伍,他的战友。
重生回来,他没想当什么英雄,没想往上爬得多高。他就想这样,上班把该办的案子办了,下班搞点自己的小生意,炒炒房,陪陪家人,和这帮兄弟朋友喝喝酒。
现在看,好像都做到了。
案子该破的破,钱该赚的赚,婚该结的结,兄弟们该乐的乐。
这不就是他想要的“躺平”吗?不是啥也不干,是干着自己想干的事,过着舒坦的日子。
“川哥,发啥呆呢?来,再走一个!”赵小宝又举杯。
张川端起杯子,和他碰了一下,一口闷了。
白酒辣,但爽。
又喝了几轮,张川感觉差不多了。他看看表,快十一点了。
“你们接着喝,我差不多了,先撤。”张川站起来,身子晃了一下。
“川哥,我送你!”赵小宝也要站起来。
“不用,”张川摆摆手,“没喝多,走回去,醒醒酒。你们玩你们的。”
“真没事?”刘强问。
“没事,这点酒。”张川站起身,“账我结过了,你们放开喝。”
跟大家打了招呼,张川撩开门帘走出去。
外面的冷风一吹,酒意散了些。夜空很干净,星星密密麻麻的,远处还能看见蒙古包零星的光。
这里离家不远,走回去也就十几分钟。
张川点了根烟,沿着马路慢慢往回走。
四周很静,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还有远处偶尔传来的狗叫。
他脑子里过电影似的。
从跟着师傅郝小亮跑现场的小刑警,到治安中队的队长副大队长,再到刑侦大队副大队长。手下有了赵小宝、林小武、林薇这一帮人。破了多少案子?记不清了,有简单的,有复杂的,有让人唏嘘的,也有让人痛快的。
生意上,网吧开起来了,生意火爆。茶楼弄起来了,成了个不错的据点。药店加盟了马总,三十家店买卖红火。最关键的,有一个漂亮、疼人的女朋友,马上就是自己的老婆了。
还有黑土窑村那边,左来电话里说手续都办妥了。旧戏台大院最后也拿下了,写了钢巴特尔的名字,算是给巴图送了份礼。明年征地补偿下来,又是笔不小的进账。
婚事,婚纱照拍了“三生三世”,林婉清特别喜欢。酒店定了丽景大酒店最大的厅,小姑一手包办。婚房在布置,林婉清挑的各种软装饰,看着就温馨。
林婉清……想到她,张川嘴角不自觉地扬起来。那姑娘看着文静,其实有主意,对他好,对他家人也好。能娶到她,是福气。
妹妹小雪天天乐呵呵的。李静开学了,偶尔打电话回来,说想家。父母身体都好,父亲的口腔医院开得红火。小姑还是那么风风火火,把农家乐和医院都打理得井井有条。
一切都按部就班,稳稳当当。
没有前世那些勾心斗角,没有那些熬不完的夜、争不完的功。该有的都有,不该操心的不操心。
这就是他为自己活的一世。
烟抽完了,他把烟头踩灭。
这样挺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