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刘问我这些年过得咋样。我说就那样,转业到县粮站,后来粮站改制,退了。老伴走得早,就剩我和丫头。"

    "他什么反应?"

    "骂我。说你一等功,组织上那些年问过你要不要安排,你偏不要。犟驴脾气,跟在朝鲜一模一样。"

    我爸的声音在电话里有点远。

    "后来我把录音的事跟他说了。十七份,一份不落地念了摘要。他听完,脸就沉下来了。"

    "他怎么说?"

    "他说贺建国这个名字他不是第一次听到了。去年就有人反映过,但证据不足,没立案。现在有了录音——"

    他停了一下。

    "他说他会转给巡视组。"

    "什么时候能有结果?"

    "他没说。但他拍着桌子讲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老苏,你在朝鲜拼过命的人,到老了女儿被人欺负成这样,我要是不管,我配跟你坐一条战壕?"

    我握着手机,手在抖。

    "爸,你什么时候回来?"

    "坐下午的车,晚上到。"

    挂了电话,我坐在窗边发了一会儿呆。

    手机又响。韩记者。

    "苏晓,台里催得紧,后天必须出报道。你那边有进展吗?"

    "韩姐,你能再扛两天吗?就两天。"

    她沉默了一会儿。

    "给我一个理由。"

    "因为你马上会有一条比'作弊考生'大十倍的新闻。"

    "多大?"

    "大到你可以拿省里新闻奖。"

    她深吸一口气。

    "两天。最多两天。"

    下午,贺明川又发了一条朋友圈。一张和他爸在高档餐厅的合影,配文:感恩老爸,一直是我最坚实的后盾。父爱如山。

    底下几百条评论。一水的"贺局好福气""明川真孝顺""父子情深"。

    我看完,退出微信。

    傍晚,我爸回来了。脸色很差,路上颠了九个小时。但他眼睛里有光。

    "东西留下了?"

    "留下了。他复制了一份,原件我带回来了。"

    他从包里掏出那沓材料放在桌上。

    "他说三天之内会有人跟你联系。这几天不要有任何异常举动,不要联系任何人,正常过日子。"

    "等着就行?"

    "等着就行。"

    那天晚上我睡了这些天来第一个踏实觉。

    第二天早上醒来,手机上有一条短信。陌生号码。

    "苏晓同志,我是省第四巡视组工作人员。请您于后天上午九点携带相关材料到以下地址……严格保密,不要告诉任何人。"

    我把短信给我爸看。

    他看完,没什么表情,就是点了点头。然后端起搪瓷杯喝了一口。

    "丫头,去之前梳梳头发。别让人觉得咱们落魄。"

    我笑了一下。

    他也笑了。

    我第一次看见他这些天笑。笑起来的时候,眼角的皱纹像河水分岔。

    "爸。"

    "嗯?"

    "你那个铁皮盒子……勋章那些……"

    他摆了摆手。

    "东西没了就没了。能证明我打过仗的不是勋章。是那十九个人的名字,在我脑子里,谁也拿不走。"

    第8章

    "请坐。"

    省第四巡视组的驻点设在市委党校一栋旧楼里。接待我的人姓李,四十来岁,戴眼镜,说话很慢,一个字一个字的。

    "苏晓同志,你的材料我们收到了。录音也听了。"

    "全部听了?"

    "全部。十七段,总时长两小时四十六分钟。我们三个人听了整整一天。"

    他推了推眼镜。

    "现在有几个问题需要跟你核实。第一——你自己那段录音,是在什么情况下录的?"

    "面试结果出来那天晚上,我发现贺明川在查我的背景,就猜到他们会动手脚。第二天被约谈之前,我提前打开了手机录音。"

    "你怎么知道贺局长给主考官打了电话?"

    "事先不知道。那天张文远在走廊里接电话,我的手机自动录音功能同时捕获到了。事后我才听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