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清元轻轻一笑。
号令一出,庆功宴正式开席。
人人脸上都挂着笑,眼里燃着光。
尽是一群血气方刚的小伙子,在这场久违的欢庆里,毫无保留地释放着热忱与骄傲。
而几位年岁稍长的老兵,则静静站在人群外围,目光沉稳,不动声色地扫视四周。
热闹过后,该颁的赏全数发到手上,该念的名字一个没漏。
“我宣布——今晚的庆功宴,圆满落幕!”
谢清元声音洪亮,响彻校场。
掌声随即轰然炸开,欢呼声一浪高过一浪。
看着将士们涨红的脸、挥舞的手臂,谢清元连日积压的疲惫,仿佛也被这股热气悄然蒸散。
“行了,各自归岗,忙正事去吧!”他笑着挥手。
脸颊微热,是酒意,更是心头畅快。
“谢思令,我送您回帐!”
一名士兵高声请命。
谢清元摆摆手,转身离去。
待他掀帘步入营帐,赫然发现阎老西已端坐其中,似已等候多时。
谢清元心头微讶——这位老将怎会不请自来?
“阎老西?”
他略带疑惑地开口。
左右亲兵刚想上前,被他抬手示意退下。
他信得过阎老西——两人如今拴在同一根绳上,对方更需倚仗自己,断无加害之意。
待帐中只剩二人,阎老西霍然起身,抱拳躬身:
“参见谢思令官!”
谢清元愈发纳闷——这礼数,未免太重了些。
莫非是要叙旧?他正琢磨着,就听阎老西爽朗一笑:
“哈哈,谢思令,咱就不绕弯子了!”
“这一回,我是真得好好谢你!”
“若没你力挽狂澜,晋绥军怕是真要栽到底了——全靠你,才挺过这一劫!”
“我阎老西,给你赔个不是!”
谢清元一怔,面露不解:“阎老将军这话……我怎么听不太明白?”
“呵!”阎老西朗声一笑,“还不是为了早先那点误会!”
“事情虽已过去许久,但当初小看了你,是我失察——这歉,今天必须当面致上!”
这话来得突兀,听得人一时摸不着头脑。
谢清元眉头轻拢,心里暗忖:阎老西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怎会突然翻出陈年旧账,还如此郑重其事?
正思量间,阎老西忽又沉声道:
“谢清元思令,你尽可放心——”
“从今往后,你的号令,我必奉若军令;你的方向,便是我的方向。”
“绝不再有半分犹疑,更不会做一件损你、伤军的事!”
“我想,你心里应该清楚我这话的分量吧!”
谢清元神情稍缓,绷着的下颌线松了几分。
这事早已心照不宣——阎老西不归顺他,还能投奔谁?
十几万兵马摆在那儿,哪是能随便放任的?稍有不慎,就是悬在头顶的利刃!
除非全数收归己用,牢牢攥在手心里!
这时,阎老西目光一沉,又补了一句:“真到了紧要关头,晋绥军仍愿与贵部并肩杀敌!”
谢清元鼻腔里轻嗤一声:“不必。”
阎老西脸色霎时一僵。
他没料到,对方拒绝得如此干脆、不留余地。
“谢清元司令,若您信得过我阎某人——”
他挺直腰背,声音沉而稳,“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在,绝不会做半件伤您、损您的事!”
谢清元神色微动,眉宇间那点冷意悄然退去。
并肩作战,那是盟友;言出即行、令行禁止,才算真正归心。
两人早已有过两回生死相托的交情,况且阎老西此番投诚,诚意十足。
若连这点承诺都疑神疑鬼,反倒显得自己刻薄寡恩、容不得人了。
眼下,不是打散整编晋绥军的时机。
既然对方已俯首认主,谢清元略一颔首,语气也放得平缓了些:“好,这一回,我信你。”
话锋随即一转,冷峻如刀:“但丑话说在前头——若你背信食言,后果,你担不起。”
这是明明白白亮出底线。
阎老西若还不知进退,那就别怪他翻脸无情。
听罢这句警告,阎老西立刻抬手拍了拍胸口,斩钉截铁:“明白了!”
“从今往后,司令一句话,就是晋绥军上下唯一的军令!”
谢清元眉梢微扬,略感意外——他原以为阎老西会再周旋几句,没想到竟说得如此直白。
阎老西却没停,又往前半步,目光灼灼:“谢司令,刚才那些话,您信吗?”
“字字发自肺腑,没有半点虚饰。”
谢清元心头一震。
他对阎老西的性子再熟不过:向来惜字如金,从不轻易剖白心迹,更别说这般掏心掏肺。
“演什么戏?我当然信。”
谢清元没绕弯子。既然阎老西这次是真心低头、诚意赔罪,至少面上如此,他也没必要端着架子。
只淡淡提醒道:“阎老西,你刚才说的话,我记下了——也希望你,牢牢记住。”
这态度,让阎老西脸上终于浮起笑意。
他朗声一笑:“呵呵,放心!我阎老西虽年岁不小,可脑子还没生锈,拎得清轻重!”
“这事,我敢拍胸脯打包票!”
谢清元忍不住笑出声来。
随即摆摆手:“行了,阎老西,你赶紧回去吧。”
“大半夜摸黑赶来,不就为表这个心?我收到了。”
“对你的立场,我从未起过疑心。”
“现在我乏了,得歇息了。”
阎老西点头应下,起身告辞。
目的已达,他走得踏实。
如今整个华北,唯谢清元一家独大。
晋绥军若继续观望不表态,等谢清元扫清日寇,第一个掉脑袋的,就是他们!
眼下得了这句准话,已是天大的幸事。
目送阎老西离去,谢清元和衣躺下,很快沉入梦乡。
可另一边,白冲喜却在营帐里枯坐良久,眉头始终没舒展过。
自打与曰军暗中勾连后,山城方面军军营里的气氛便日渐压抑。
他心里门儿清——士兵们低着头、不言语,不是因为战事吃紧,而是因为他亲自跟小鬼子搭上了线。
王文涛因此负气出走,普通兵士也多有动摇。
白冲喜比谁都明白:联手曰军,确能抢地盘、扩实力,甚至压过谢清元一头。
可一旦失手,山城方面军将元气大伤,他的威望也将一落千丈,再难服众。
想到这儿,他喉头泛苦,胸口像压了块石头。
“司令,接下来咱们怎么走?”
帐外副将掀帘进来,声音压得极低。
此人跟了他多年,忠心毋庸置疑。
白冲喜长长吐了口气,缓缓摇头:“眼下我也拿不出万全之策,只盼尽快把溃兵拢齐。”
路已走到这一步,只能硬着头皮帮曰军收拾残局。其余变数,只能听天由命了。
副将听了,默然片刻,忽而抬眼:“司令,万一……我们真凑够人数,鬼子却翻脸不认账,那咱们怎么办?”
这步棋,不能不防——总不能被人卖了,还替人数钱。
白冲喜眼神一凛,沉默几秒,声音低而狠:“他们敢赖账,就宰了。”
“动手的人,我们自己安排。”
“对外只报‘遭遇曰军伏击’。”
“另外,交给他们的枪械,子弹一颗不留——免得他们反水,酿成大乱。”
说完,他闭上眼,靠在椅背上,不再开口。
副将听完,脸色骤然一白。
他立刻转向白冲喜,急声说道:“司令官,这可万万使不得!万一鬼子手里还藏着后手,又翻脸不认账,咱们可就全陷进去了!”
副将心里明白,白冲喜这是在给自己找退路,好顺势斩断跟鬼子的合作纽带。
毕竟真等到鬼子撕破脸那天,山城方面军的伤亡绝不会小。
更关键的是,这事若传出去——让人知道他低声下气讨好敌寇,白冲喜的威信和清誉,怕是彻底毁了。
身为一名忠心耿耿的部下,这些利害关系,他不能不掂量。
白冲喜没有马上作答。
沉默良久,才缓缓睁开眼,目光直直落在副将脸上:“你是不是糊涂了?
眼下鬼子只剩这点残兵败将,又身处在咱们山城方面军的营地里头。就算他们反悔,又能翻出什么浪来?”
“难不成你还真怕他们敢拔腿溜走?”
他眉头一拧,双眼炯炯逼视着副将。
副将被这一盯,心头一紧,忙低头道:“属下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到底想说什么?”白冲喜冷哼一声。
副将赶紧接话:“不如……咱们先摸摸鬼子的底牌?”
白冲喜听罢,略一沉吟,反问:“摸底牌?你倒说说,这张底牌,究竟藏在哪儿?”
副将顿了顿,如实答道:“司令官,这个属下真拿不准。咱们平日也就帮他们收拢些溃散人马,别的接触实在不多。”
白冲喜没再多言,只轻轻点了点头。
接下来两天,鬼子那边静得反常,毫无动静。
这反倒让白冲喜心里犯起了嘀咕:
若真打起退堂鼓,他们付出的代价可就太惨重了。
低三下四把仇人当祖宗供着,岂非荒唐至极?
要不干脆一拍两散,直接动手算了!
此刻他虽有些后悔,但心里也清楚——箭已离弦,再无回头路。
于是他盯着面前的副将,语气沉稳却透着不容置疑:“传令下去,严令各部,绝不许靠近那群鬼子一步!
他们心思重、脾气烈,稍有不慎就可能引火烧身!”
“另外,所有士兵见了鬼子,一律绕道走,宁可多跑十里,也不准擦着他们的边儿!”
说到这儿,他长长吁了口气,似有千斤压在胸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