贡阿不是一个不怕死的人。
事实上,在方才得知这消息的那一刻,他也是猛的一怔、瞳孔骤缩的。
但贡阿到底是一个聪明人。
他几乎在转瞬间,就已经看清了时势就已经认下了自己的命运,既然汉蒙八旗的仆从兵们这么不顶用,在明军的北路军面前,简直不堪一击,那事已至此,还有什么好说的?!
继续向北撤?!
别说他们,甚至连沈阳城都出不了,就算是出了,你不是要迎头撞上明军的北路军?!
而到了那时,强敌在前严阵以待,追兵在后衔尾追杀,前边是孙传庭、是黑云龙、是渠嘉祯,后边是满桂、是邓祖禹、是孙祖寿、是卢象升……
事已至此。
这他妈的还跑个屁!
往北边跑是死,不跑也是死,既然如此,还这么费功夫干什么?!
其实在下定决心为建奴步众断后的那一刻开始,贡阿心里边其实就已经觉得自己差不多是要把性命留在这沈阳城内了。
但他不在乎,或者说没办法在乎。
明军就如同那煌煌大势一样压了下来,他能力平平、手段有限,再加上阿敏暴毙,军心动荡,以及建奴本身,国势衰微至极,除了豁出一条性命亲自断后之外,还有别的选择吗?!
这么干。
虽然他贡阿死了,可在他断后之下,少还是能有部分建奴四散开来,成功逃出明军的追亡逐北的…吧?!
到了这一刻,哪怕是最终活着逃走一个人都行……
最少。
也比全部死在明军屠刀之下要好啊!
本着这样的念头,贡阿就抬手一刀直接劈死了那名建奴将领。
而在劈死他之后。
贡阿就用他那双血红的双眼,死死地盯着四周众人,那眼神仿佛毒蛇一般,似是要将人择机而噬!
“逃,我们已经逃不了了,也已经撤不了了……”
“这该死的满桂,就追在我们屁股后边。”
“事到如今,你们真觉得自己能够摆脱后边的追兵,能够打穿前边阻击的强敌吗,做不到的,认命吧。”
说到最后。
贡阿的语气愈发低沉。
而在场的建奴,在听见这番话后,皆是脸色惨白、面如死灰。
他们其实都不傻,他们其实也意识到了眼下的局势,如果他们在城外,尚可四散奔逃,但谁让他们此刻在这沈阳城内!
这沈阳城,在明军没杀进来之前,是阻挡明军的坚城要塞,可在明军杀进来之后,又何尝不是困住他们的囚笼?!
既然被困在这囚笼中了,那还有何好说的,无非就是做…困兽犹斗罢了!
但理解归理解,明白归明白。
可事到临头,不会有人真的这么毫不在乎自己的小命。
于是乎……
不知在何处,一柄长刀忽然掉在了地上,响起一阵当啷声。
紧接着就是第二声、第三声……
眨眼功夫,又有不知多少人弃了手中兵器,直接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浑身瘫软,绵软无力、涕泗横流起来。
贡阿将这一切看在眼中,只觉无力。
缓缓地闭上眼,过了好一会后才睁开,继而转头望向又鞭了十几下后,终于算是松了口气的满桂。
一股怒火,重新在贡阿的心头点燃。
他紧握了握手中的长刀,抿了抿嘴后,一把推开挡在周遭的亲兵,竟当着所有人的面,大步朝着对面的明军走来,朝着正拿着金鞭站在那,似乎是想要休息一会后继续鞭尸的满桂走去。
“贝勒爷!”
身后。
不少建奴大惊开口。
但贡阿没有理会,没有在意。
他就那么一步一步,脚步沉重地向前走去,渐渐的,在他的感染下,某一名白甲巴牙喇一咬牙也大步跟了上去!
“拼了!”
“反正都活不成了,不如跟明军拼了!”
在其之后,是第二个人、第三个人、第四……
越来越多的人跟上了贡阿的步伐。
他们不再仅仅列着大阵,甚至都丢掉了手中的弓箭,只是那么持着刀,大步朝着明军走去,朝着必死无疑的方向走去!
对面。
看见这一切的满桂的脸上再度咧出了一个笑容。
他伸脚踢了踢脚下的死尸,摆手道:
“抬下去吧!”
“还有那个破帽子,也给他套在脑袋上,稍微整理一下,然后装进棺材里,回头送去,叫陛下过目一眼,看看这建奴第三任大汗的死相。”
“是,大帅!”
数名亲兵一边应命,一边快步上前,没过一会就把阿敏的尸体给抬了下去。
而借着这个功夫。
大批大批的明军也从后边成队列压了上来,将满桂护持在中军,宛如一道令人绝望的城墙一般,举着大枪,持着大盾,手中紧握着骨朵与长柯斧,严阵以待!
百步距离,不过瞬息即至。
片刻后。
贡阿这位建奴第三任首领天定汗阿敏的亲子,这位虽然没有继任大汗之位,却在这最后几天中成为建奴实际掌控者的建奴贝勒,带着麾下的一干残兵败将,本着必死的决心,朝着明军冲杀了过来!
……
崇祯三年,七月廿二,临近卯时。
东方的天际间已经泛起了鱼肚白,灰色的光芒伴随着晨曦在大地上铺开,一轮火红的大日,在万众仰望的注视下,渐渐的拔地而起、冉冉上升。
满桂右手持着金鞭。
左手则宛如拎小鸡崽子一般,抓着贡阿的脖颈,将其整个人提的离地一尺。
贡阿头上的顶盔已经被打飞了。
淡淡的阳光照耀下来,把他那张被鲜血糊满的脸给照的格外清晰,又格外的狰狞可怖。
但……
满桂并没有心生恐惧。
他就那么好整以暇地端详了片刻,然后咧了咧嘴,啧了两声后嗤笑道:
“你也真是废物。”
“你爹躺在地上挨了我几十记金鞭,尚且一声不吭,而你才挨了三记金鞭,就被打断了肋骨,打得吐了血,还干脆被打碎了后脑勺……”
“唉!”
“我看你们建奴,是真的一代不如一代,是真的…好吧,已经完了啊!”
言罢。
尸体重重落下,砸在地上的血泊中,溅起了一阵血花……
大明崇祯三年,七月廿二。
从法理上来说,建奴在这一日,就此亡国了…而下一步,自然就是要犁庭扫穴,自然就是要灭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