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三年,七月十九。
建奴的第三位首领,天定汗阿敏终究是步了天命汗努尔哈赤与天聪汗皇太极的后尘,死在了明军的火炮之下……
是夜。
明军的轰炸还在断断续续地进行着。
而阿敏已死的消息,开始在局部传扬开来,部分红甲、白甲巴牙喇,以及建奴贵族将领们皆知晓了此事,为了以防引起轩然大波,从而动摇本身就已经衰微到极点的士气,贡阿只能秘不发丧,并召来众人,再三叮嘱。
后殿中。
贡阿坐在床榻上,身边就摆放着自己阿玛的尸体,左右一众建奴见状皆是一脸悲怆之色。
“贝勒爷,节哀啊!”
“事已至此,既然大汗已经故去了,我大金可就要由贝勒爷一个人来担了!”
“是啊贝勒爷,千斤重担压在肩头,还望贝勒爷振作起来,莫要灰心丧气!”
众人纷纷开口,不断安慰劝说。
然而,坐在床榻上的贡阿脸上却看不出什么太多的悲戚神色。
他平静地扭头望向在场众人。
就那么定定地看了一会后,忽然摇了摇头,叹息道:
“你们以为,我此时此刻必定悲伤不堪吗,以为我此时此刻必定说不出的遗憾吗?!”
“不!”
“我内心实不堪忍受的,是我此去,死无葬身之所啊!”
言罢。
贡阿竟当着在场所有人的面,伏下头,将脑袋埋于自己怀中,低声抽泣起来。
殿内的气氛愈发沉重。
不少人见到这一幕,听着贡阿发自肺腑的这番言论,感受着这般气氛,也不禁潸然泪下、泣不成声。
一时间。
后殿之中竟满是啜泣声。
而在场的大部分建奴之所以痛哭流涕,并非是因为病榻上已经死了的天定汗阿敏,而是为了他们建奴的未来,了他们女真一族的命运而哭泣啊!
沈阳,做被他们称之为盛京,奉之为首都的城池,一旦丢掉了,可能就再也拿不回来了!
同样的道理。
一旦失去,就再也拿不回来的,还有赫图阿拉,还有开原,还有辽阳,还有海盖金复和义州广宁…还有整个辽东!
今日失去,来日难回!
曾几何时,他们建奴光是本族兵丁就近十万之众,加之蒙汉仆从兵,合计起来岂不是二十万之众?!
当然了,这是最理想的状态。
但这并不影响在场众人都怀念当初那国势强盛,如日中天的建奴。
这沈阳城,这盛京城,可是他们的首都啊!
没了国都,仓皇北窜,与丧家之野狗有何区别……?!
更何况。
女真一族再度崛起的最大功臣,建奴的第一任大汗,天命汗努尔哈赤,我就葬在这里啊!
离开了这里,就意味着离开了努尔哈赤的陵墓所在,就意味着彻底失去了数十年来,数代建奴拼尽全力,东征西讨,而打下的这偌大的基业和地盘!
可……
即便他们再不愿意离开,又能如何?!
明军数十万众,朝着此地如狼似虎地扑了过来,即便是再不愿,可在生死威胁之下,也必须得离开了!
“按理来说。”
“我父汗既已殉国而死,我也应当如我父汗一般,持刀战死于盛京城内,与冲进来的明狗决一死战!”
“可…我不能这么做。”
说话间。
贡阿就缓缓地站起了身,在回头最后定定地望了阿敏一眼后,就扭头,迈着沉重的步伐向前走去,一直走到盛放兵器的架子旁。
下一刻,贡阿伸手拔出了一柄雪亮的长刀。
他右手握着刀柄,提着长刀,望着在场众人,眼神之中竟满是痛苦与挣扎之色。
“但不能死在这里!”
“我要带着你们撤出盛京,我要在北撤至黑水流域的路上,尽全力保住我大金的部众,尽全力保住我女真一族的血脉!”
“战死,不是最好的选择,也不是最好的结局!”
“即便是要死。”
“我也不能死在这盛京城中,我可以死在黑水流域,可以死在北撤的路上,但唯独不能死在此地……!”
众人闻言,皆是动容。
其实在他们眼中,贡阿不算是一个合格的继承人,因为贡阿并没有表露出什么出色的军事天赋,也没有表现出卓著的理政才能。
但事已至此,除去贡阿有身份、有资格去暂时统帅他们之外,也没有其他人可选了。
“北撤!”
“这是我大金的天定汗,给我们下的最后一道命令!”
”哪怕是粉身碎骨、万劫不复。”
“也要你们与我一起,尽全力护着我大金的部众,护着我女真一族的族人北迁,路上谁都可以死,但唯独他们不能!”
“只要留有一线香火。”
“我相信,日后我大金必定可以韬光养晦,东山再起,卷土重来!”
“到了那时。”
“便是重新夺回盛京,夺回辽阳,乃至于夺回整个辽东,又有何难,又如何没有可能?!”
话听到此处。
在场一众建奴纷纷鼓噪起来,不少人眼神通红,脸色激动,双手死死地攥紧,眼中满是杀意和狰狞之色!
拼命!
必须要拼命!
但不能在这沈阳城中跟明军拼命,在北撤至黑水流域的路上和明军拼命!
“贝勒爷,啥都别说了,下令吧!”
“是啊贝勒爷!”
“我大金虽然的确衰落了,但还没到灭亡的地步,只要我们齐心协力,绝对可以卷土重来!”
“对!”
“明军有什么可怕的,明廷有什么好忌惮的,曾经我们打得他们丢盔弃甲、节节败退,待日后重新恢复元气后,我大金也照样可以把做过的事再做一遍!”
大殿之中,一时间群情激昂。
贡阿持着长刀,一把将身侧一把座椅给劈成两半,他保持着持刀下劈的姿势,扭头望向在场众人,咬了咬牙,用低吼的语气,将几个字从牙缝中挤了出来!
“全力北撤!”
“日后,再跟明军论个高下!”
“只要我大金一息尚存,只要我女真一息未绝,该死的明朝小皇帝就一辈子也不得安宁!”
“早晚……”
“我们会杀回来的,一定会杀回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