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军一旦攻城下来,盛京城的南城墙可有破损之处?”
眼见气氛属实过于凝滞。
再过了好久之后,阿敏率先打破了这该死的沉默,闭着双眸,神情疲惫地询问道。
贡阿闻言,稍稍收束心神,而后沉声道:
“回禀父汗,盛京城毕竟是加固过的,内以夯土为基,外覆青砖,明军的炮击虽然取得了一定的效果,但并没有打出豁口或者大的破洞。”
城墙没有豁口和破洞,那就问题不大。
沈阳毕竟是被建奴当做都城来经营的,十年下来,城防怎么着也加固了许多,尤其是自从关内大战之后,皇太极就一门心思地修城,修到如今,明军短时间内想要炸塌沈阳城墙,其实不太容易。
实际上。
从理论上来说的话,辽阳城更方便坚守。
如果彼时达木来没有听信石廷柱的胡言乱语选择出城夜袭,而是谨守辽阳城的话,明军拿下辽阳,恐怕还需好几日。
当然了,此时与当时是不能比的。
毕竟现在在炮击辽阳城的,就只有镇骧中卫而已,但之前准备炮击辽阳的却有镇骧中卫和镇骧右卫。
重炮的数量多出整整一倍之后,对于城墙的破坏力,将大幅度提升。
父子二人交谈到这。
城外明军的炮击适时停歇了。
贡阿挑了挑眉,本着今天下午明军已经同样停止过,后边却又重新开始的经验,没有立刻就做出什么判断。
果然,不久之后,炮击又开始了。
但这一次光从那轰隆声中,就可以听出炮击的力度比之先前要差上不少,应该是只动用了一部分的火炮在轰城。
见状。
贡阿心头不禁有些疑惑。
还不等他出言询问,跟明军打了这么多年仗,经验可谓老道的阿敏就语气平静地解释道:
“明军这是在对火炮进行轮换射击。”
“炮击是不会停的。”
“至少也是打一会,就停一会,但想要完全停,绝无可能。”
相比于一直炮击,或者干脆不炮击了。
这种打一会,停一会,再打一会的方式,其实最为折磨人,因为它时刻都让人难以放下心,时刻都要提心吊胆、神经紧绷,一夜下来,绝对会身心俱疲、苦不堪言!
国初之时。
这种恶心人的打法,其实魏国公徐达就用过。
但徐达彼时手下没有。像现在这么多这么强的火炮,如果有的话,恐怕彼时的王保保会过得更难受……
“盛京城三五日内就会告破。”
“眼下在盛京城外的,毕竟是明军的先锋,最迟明后日,其南路军和北路军的主力就要杀到了。”
“届时,三个炮营合在一起,哪怕盛京城墙修得再好也没用……”
阿敏说的乃是实话。
沈阳城是必然守不住的,这一点其实所有人都很清楚,但之所以建奴上下这么拼命,无非就是想着多守些时日,好北撤足够多的族人罢了!
想到这里,阿敏再度出言问道:
“城内还有多少我女真一族的部众?!”
这话问的很有说法。
阿敏问的是,还有多少女真一族的部众,并非问的是还有多少大金部众…二者之间是有一定的差别的。
简而言之。
在现在这沈阳城还没告破的情况下。
在城内还有人坚守的情况下,北撤显然。存活率大上很多,所以现在北撤的,自然得是建奴本族部众才行!
至于那帮蒙八旗和汉八旗的人嘛……
呵!
能撤就撤,不能撤就算完,留在这沈阳城内给明军制造麻烦也好!
“回父汗的话,还有三万余人在城内。”
“到后日日落之前,部众就能够尽数撤出盛京,我打算在他们撤后,再尽可能地拖延个两三日,以免明军破城之后一路追杀,以至于我女真部众死伤惨重。”
话音落下,殿内再度陷入沉默。
而这时,炮声果不其然又停止了,片刻之后,却又再度重新炸响。
贡阿扯了扯嘴角,心中烦躁至极。
阿敏见状,也是长叹一声,尽全力支起上半身,忍着胸口处传来的剧痛,抬手拍了拍贡阿的肩膀。
“事到如今,要学会接受现实。”
“这里就只有你我父子,阿玛也就没必要再藏着掖着了,在阿玛我看来我大金已经是走到了穷途末路。”
此言一出。
贡阿身子忍不住猛地一僵。
整个人愕然地抬了抬头,定定地看着阿敏,一副难以置信的模样。
“阿玛,这怎么可能?!”
“我大金北撤黑水流域之后,定然可以韬光养晦,东山再起,不至于就这么亡国灭种了啊!”
“呵……”
阿敏闻言,嗤笑一声。
他并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将手指向了远处悬挂在架子上的地图,示意贡阿将架子搬过来。
片刻后。
阿敏伸手戳了戳地图上那黑水流域的位置,道:
“看上去,此地距盛京足有两三千里!”
“似乎只要我大金撤到此处,明军便奈何不了我们了…但事实,恐怕并非这般简单。”
“明军三路大军,合兵三十万。”
“调这么多大军北伐,只是为了收复辽东,打得我大金节节败退,一路北撤,岂不是太过于小题大做了?!”
这话多少有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之嫌。
可现在就是这样。
经历过关内大战以及义州广宁之战后的建奴,本身的兵力就已经是捉襟见肘到了极点,明军三十万人一起北伐,称一句狮子搏兔完全不为过!
“这几十万人人吃马嚼之下,每日耗费都是天量。”
“明廷的财政情况也不容乐观。”
“如果没有什么别的企图,怎么可能只是为了稳妥起见,就在打完辽河一战后,继续支撑着这几十万人尽数再度北上,进攻辽阳?!”
这就是问题的关键了。
打完辽河一战后,建奴的兵力相较于此前而言,又是大为折损,这时别说是三十万人,哪怕是十万都足以让建奴灰飞烟灭了!
但……
“如果没有别的企图、别的目的的话。”
“明廷完全可以让参加过辽河一战的,诸如定骧三卫,乃至于干脆让孙传庭的北路军和朱燮元的中路军留在海盖等地待命,而让并未参战,兵力完整的卢象升部南路军继续打下去!”
“这样一来,岂不是更为合理吗?!”
“但明廷没有,那该死的朱家小皇帝也没有……”
说到这里。
阿敏便不禁长舒一口气,脸上莫名地出现了一抹死灰之色。
“明军的北伐,恐怕不止于盛京啊!”
“兴许……”
“他们是想要重建奴儿干都司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