辽阳城的光复,是一个意外,但也不是一个意外。
就如同伊拜所感慨的那样。
在煌煌大势面前,一座辽阳城根本就守不了,哪怕辽阳留守的建奴守军上下齐心,注定坚持不了多少时日。
故此。
对于辽阳城的光复,朱由检其实早就有所预料,但……
唉!
这毕竟是辽阳城啊。
是从前大明朝在辽东的中枢重镇,是整个辽东的统治中心,也是从无到有,历经两百多年经营和建设出来的一座大城雄镇啊!
这样一座曾经作为辽东都司驻地的大城光复,对于大明朝来说,可谓是一件足以振奋人心,足以鼓舞士气的大胜了!
“终于,朕提前制定好的收复辽东的三步走战略中的第二步,终于算是实现了决定性的突破了!”
这话说的多少有些不太符合正常的遣词造句。
但旁边的亲兵、锦衣卫,乃至于参谋们,却都没有什么异样的反应,显然这帮近臣对于朱由检已经很熟悉了。
“传令下去!”
“全军立刻拔营,朕要尽快进抵至辽阳城内!”
“除此之外,再叫孙传庭的北路军和朱燮元的中路军派人到辽阳城,朕要召开会议,好生商议一番,接下来谋取沈阳的大计!”
辽阳拿下了,下一步自然是沈阳。
等辽沈二地皆光复之后,建奴在辽东就已经失去了其基本盘,至于所谓的赫图阿拉…也就是曾经的建州卫,距离沈阳算不得远,且正好在中路军朱燮元部的行军路线上,所以压根就不需要格外操心。
至于再下一步嘛……
朱由检再度抬头望天,看着东边初升的朝阳,心中情绪一时间有些激荡。
再下一步,就是彻底清扫余毒,彻底光复整个辽东了!
当然。
对于北迁的建奴,朱由检也断然不会放过。
光复辽东,收拾辽东残局,是一件大事,但除此之外,肯定还要继续北伐,一直打到黑水流域去!
他不仅要光复故辽东都司的土地。
还要更进一步,借此煌煌大势,直接向北压去,一举重建裁撤两百年的…大明奴儿干都司!
而这一切,似乎很漫长,又似乎也近在眼前……
数日后。
朱由检的后军向北一路跋涉,成功进抵至辽阳城左近。
此时此刻的辽阳城周遭,一眼望过去皆是连绵的明军营帐,毕竟卢象升的南路军和朱由检身旁一众亲军的兵力,看起来已经接近十五万之巨了。
当日,朱由检便步入了辽阳城内。
这座与大明朝阔别九年有余的重镇坚城,在这九年中,经历了太多的风雨,不光辽阳北城几乎毁于一旦,辽阳南城也尽是一副疮痍萧条的模样。
“建奴当真是蛮夷也!”
“如此一座坚城重镇,夺下之后,居然不好生经营,反而肆意破坏,简直是可耻、可恨、可笑!”
朱由检登上辽阳北侧的镇远城楼。
看着南侧的满目疮痍,以及北侧的残垣断壁,忍不住一拳重重地砸在了城垛上,发出一阵轻微的闷响声。
“陛下,石廷柱带到!”
就在这时。
锦衣卫指挥使李若琏信步走来,躬身禀报了一声。
闻言,朱由检略微收敛了几分神色,然后便头也没回地挥了挥手,示意李若琏将石廷柱直接带上来。
片刻后。
神情有些紧张、忐忑的石廷柱,就在数名锦衣卫的“护送下”,快步登上城楼,出现在了朱由检的不远处。
“臣…罪臣石廷柱,拜见陛下……!”
甫一见面。
石廷柱二话不说,直接拜倒高呼起来,转瞬之间,他就已经在地上拜了三拜,再抬头时双眼满是血丝,且涕泗横流起来!
见到这一幕。
周遭众人都是脸颊微微抽搐。
朱由检回过头来,蹙着眉将石廷柱上上下下打量了几遍,然后直接说道:
“石卿卧薪尝胆、忍辱负重,密谋布局了这么多年,才在今日成功发起兵变夺取辽阳城,献于我大明,又何故自称罪臣……?!”
这话听起来,似乎是在安慰石廷柱。
但……
有些话是要反着听的。
石廷柱显然也不是个白痴,这话反着听是什么意思,他再清楚不过,说白了,就是在责问他当年为什么要投降!
为什么?
说起来很简单,不过就是为了保命罢了!
但石廷柱却不能这么回答,一旦如此说了,恐怕下场好不到哪里去!
然而有些话不实话实说又能怎样?
眼前这位大明皇帝也不是个能轻易糊弄的主,有些事情,其实所有人都清楚,所有人都明白,说与不说真的就是在两可之间!
不说实话,那就是欺君。
说实话,那就是在作死!
一时间石廷柱竟陷入了一种莫名的两难境地之中,是说实话也是,不说实话也是,想了半天,心中仍然没有做出个决断,只能好似个木头人一般僵愣在当场,显得多少有些狼狈。
“罢了!”
朱由检见状,摆了摆手。
“你心里头到底是什么念头,朕知道,我大明朝的朝臣们也知道,天下人更知道!”
“所以,你也不必掩饰,或者矫揉造作了。”
“于朕而言,辽阳光复可谓板上钉钉。”
“说句不好听的,便是没有你发动兵变,朕的大军也依然能够荡平辽阳,且还能够将辽阳的守军,建奴为数不多的有生力量尽数歼灭!”
“但…罢了!”
“夺城献降,终究是一桩功劳,朕也不好过于苛责于你,虽然你过去的确做了叛逆之事,的确当了建奴的鹰犬走狗,但既然今日能迷途知返,朕也不吝给你一个重新做人的机会!”
听见这话。
石廷柱瞬间喜形于色!
心中直接被庞大的喜悦感给填满了,下意识地直起身子,抬起头,神色愕然且狂喜的看着朱由检,仿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一般!
没有喊打喊杀,没有秋后算账!
有的,是给了他一条重新做人的机会…说是重新做人,也可以理解为重新做官,重新建功立业,重新立功受赏的机会啊!
这在石廷柱原本的预想中,是完全不敢想象的!
他本以为自己最好的下场,就是被圈禁起来,度过余生,且搞不好还要免不了秋后算账。
但目前看来。
这位皇帝陛下当真是宽宏大量,仁德无双啊,非但不责难于他,不追究于他,反而还给了他个天大的好机会!
想到这,石廷柱只觉心中一阵激荡。
他没有过多犹豫,再度拜倒,额头重重地磕在青石板砖上,发出一阵闷响。
“罪臣石廷柱,愿为陛下效犬马之劳!”
“只要陛下一声令下,哪怕再艰难险阻,罪臣也必当万死不辞!”
闻言。
朱由检似乎很满意。
他抬了抬手,示意石廷柱别这么紧张。
“石卿在沈阳待了那么久,想来对于建奴的防备也很是了解了。”
“既如此……”
说到这,朱由检扭过头给身旁的参谋递了个眼色,指着石廷柱吩咐道:
“参谋院在制定攻取沈阳的计划时,记得加上一条,让石卿及其麾下的兵变军队,作为先锋,去打头阵吧!”
“朕相信,石卿应该会很乐意为了朕,为了我大明朝建功立业、马革裹尸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