达木来的死,并没有引起轩然大波。
准确来说是没有引起足够轩然大波的时间了…就在伊拜脸色惨白到极点,再度伸手去探达木来的鼻息之时,一名斥候忽然自远处飞马而来!
“留守,留守……!”
斥候快马奔到近前。
可左右环视一圈,却找不到达木来的人影。
接着就像是忽然福至心灵一样,低头朝地上一看,便立刻看见了已经咽气的达木来!
瞬间,斥候只觉得天塌了!
“说!”
“什么事!”
这时,瘫倒在地上的伊拜忽的爆喝了一声。
在这声震慑人心的呵斥声下,斥候猛地回神,狠狠地咽了口唾沫,冲着伊拜嘴唇颤抖道:
“伊拜额真!”
“明军祖大寿部已经追过来了!”
“除此之外,满桂部明军先锋也已尽数冲出大营,分作两部,敌部前来追杀我等,另一部则直朝辽阳而来!”
“看样子,应当是……”
说到这里,斥候突兀地顿了顿。
他本来是想说,恐怕辽阳城内有变,有人试图伙同明军内外呼应的,但话到嘴边之时,他刚好注意到了,那城头上正在飘扬的明字大旗,于是乎话语直接就噎在了嗓子眼儿里,愣是没说出来!
见状。
伊拜的嘴角不由得狠狠抽了抽。
他突然莫名其妙地感觉,达木来这时候被气死,未尝不是一件好事…至少不必再清醒着面对眼下这糟糕到极点的局势了啊……!
“唉!”
念及至此,伊拜不禁长叹一声。
他顺着斥候的目光,抬头望了眼不远处辽阳城西的翊镇门,眼中满是疲惫和无奈之色。
对于辽阳城,伊拜其实谈不上有什么印象,也没什么留恋可言,毕竟他没有在此地驻守太长时间,也没有对辽阳的城防投注太大的心血。
但此时此刻,万般感想却涌上了心头。
伊拜其实是很看得清楚眼下的形势的,他自始至终就没有对守住辽阳这件事情,抱过任何的希望,他也的确没想过,扩大一个辽阳城,竟然轻而易举地就叫明军得了去!
甚至于……
甚至于可以说明军连一兵一卒都没有耗费,连一发炮弹,一粒火药都没有消耗!
辽阳城就这么轻而易举地被明军得了。
已经不是一场战术上的胜利了,这是一场战略上的胜利,是明军靠着煌煌大势,直接将他们建奴给压垮了、打崩了、碾碎了!
不讲道理、不讲逻辑!
在煌煌大势面前,有的时候其实什么都不需要做,只需要裹挟着大势压过去就行了。
当年在萨尔浒之战后。
建奴之所以可以在数年内迅速鲸吞辽东,靠的就是战后的那种大势…现如今,同样的情况,又一次出现在了这片肥沃的黑土地上,只是攻守双方换位了而已。
伊拜越想,心头越是沉重,越是绝望。
曾几何时,他们还试图攻下那座更为庞大的大明京师,现在想来这根本就是不可能的事情!
“撤吧!”
“事已至此,多说无益。”
“辽阳是守不了了,也没什么可守的了,毕竟连这座坚城都已经陷落,单凭借着外围的些许据点,我军别说坚守,连活下去都是个问题!”
“走,北撤,回盛京!”
辽阳城周遭,其实还有些据点可以固守。
其中最大的一个,便是努尔哈赤在拿下辽阳之后,于辽阳城东侧新建的一座城池,规模相比于辽阳来说差了许多,但胜在新修没过多少年,城池整体的守备还是不错的,完全可以守上一守。
但伊拜并没有这么做,他也不敢这么做。
随着达木来的死和辽阳城的丢失,现如今接替指挥权的他这麾下的三千兵马,士气已然低迷到了极点,俨然是处在了崩溃的边缘!
继续守下去,无异于自取灭亡。
所以辽阳及辽阳周遭是待不下去了,再加上还有追兵,事已至此,当真是只有向北逃窜这么一条路可走了!
而向北逃窜,也不是很容易。
明军的骑兵显然是占据着兵力优势的,而且他们的后勤更为充足,战马数量也更多,能不能成功北逃,还得看接下来能不能挺得过去明军的追杀才行!
“仗打到这步田地,我大金朝真的是差不多完了啊……!”
伊拜暗暗感慨了一声。
他挥了挥手,不再继续犹豫。
在从地上挣扎着爬起来后,就将达木来的尸体拎起来,放在马背上,寻来一根绳子将其死死捆牢,接着大手一挥,率军就这么向北逃窜而去!
最后的最后。
伊拜还扭过头,瞟了眼巍峨的辽阳城。
在那城头之上,外面很是简陋的上书一个“明”字的大旗还在迎风招展、猎猎作响。
自天启元年三月辽阳失陷以来。
历时九年有余,大明终于在崇祯三年七月初八这一日,成功地夺回了这座故辽东都司的治所,辽东中枢重镇!
下一步。
自然就是那座被建奴伪称“盛京”的沈阳城了……!
……
崇祯三年,七月初十。
不过清晨时分,朱由检就从后帐中钻出来,披着衣袍来到帐外,看着左右的亲兵和值守于此的锦衣卫,问道:
“辽阳战局如何了?”
亲兵闻言,拱了拱手后,就欲作答。
但不等他的话说出口,一名参谋便自远处快步走来,身后还跟着一名背上插着令旗的传令兵。
“陛下!”
“卢总参急报!”
言罢。
参谋便让开一个身位,其身后的传令兵立即上前,将手中烫着封泥匣子中的军报呈到了朱由检的面前。
朱由检一把接过来。
伸手接过锦衣卫递来的短刀,将匣子拆开后,又把火漆刮掉,继而取出军报,在朝阳的照耀下仔仔细细地端详起来。
良久之后。
朱由检放下军报,抬头望天,忽然脸上便露出了一抹长舒一口浊气般的轻松笑容。
“辽阳,光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