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璇的叶片送到的那天,我把它拿在手里看了很久。

    跟WZ-16的叶片外形相似,但一入手就感觉不同——重量更轻,表面有一层淡金色的氧化膜,金属质感冷硬锐利。

    第四代单晶高温合金。

    这东西一件毛坯的造价是十二万。

    师父以前说过一句话:越贵的东西越不能怕,你手一抖,抖掉的不是精度,是胆量。

    我开工了。

    上手第一刀就知道——这材料跟普通镍基合金完全不是一个手感。

    硬度更高,韧性更大,研磨的时候金属流动方向不可预测,稍微用力过猛就会在型面上留下微观划痕。

    我调整了进刀角度,换了更细粒度的研磨膏,把转速降到最低。

    一件叶片,原来十二小时能磨完的活,这一件我磨了整整二十个小时。

    中间停了三次手。

    不是累了,是需要重新感受材料的脾气。

    每一种金属都有自己的脾气。有的温顺,有的暴躁,有的阴险——表面看着好好的,内部应力分布却不均匀,磨着磨着突然崩一个角。

    第四代单晶合金的脾气属于最后一种。

    闷骚型。

    二十小时后,我下千分表。

    Ra0.12。

    比WZ-16的精度差了一截。??????????

    我盯着数据看了三分钟。

    不够。

    天璇要求的精度是Ra0.08以内,这是张明哲定的指标。

    0.12离0.08,看着只差0.04,实际上是天堑。

    因为每提升0.01的精度,所需要的时间和技术难度是指数级增长的。

    我把叶片放下来,洗了手,坐在折叠椅上想了一个小时。

    然后打开手机,给师父打了个电话。

    “师父,第四代单晶合金,您磨过没有?”

    “没有。这东西十年前才出来,我那时候已经退了。”

    “嗯。”

    “什么情况?”

    我把天璇项目的事简单说了一下。

    师父沉默了一会儿。

    “你起步的精度是多少?”

    “0.12。”

    “已经很不错了。新材料第一次做到0.12,换别人做到0.3都费劲。”

    “但甲方要0.08。”

    “那就继续磨。”

    “……”

    “不是磨叶片。磨你自己。”??????????

    师父这话说的跟禅一样。

    但我听懂了。

    新材料需要重新建立手感。

    而手感这东西,没有捷径,只能一件一件地磨出来。

    我跟张明哲要了五件废弃毛坯,专门用来练习。

    每一件我都用不同的手法磨,不同的角度、不同的力度、不同的进刀顺序,记录每一组参数的效果。

    五件废弃毛坯——六十万的材料——磨成了数据。

    第七天,我磨第二件正式样件。

    这一次我换了策略——前半程用新的进刀路径,后半程回到经典手法但降低了三分之一的力度。

    十六小时后,千分表。

    Ra0.085。

    差一点。

    再修了两小时。

    Ra0.079。

    过了。

    我把叶片包好,坐在地上靠着墙,浑身像从水里捞出来的。

    手抖了一会儿才停下来。

    这时候手机响了。

    老刘的消息。

    “远哥,大消息。天辰那边出了更大的事。”??????????

    “什么事?”

    “钱总被集团免职了。”

    我愣了一下。

    “为什么?”

    “WZ-16合同的事。集团审计查下来,说天辰管理层在人才管理上存在重大失职,导致核心技术人员流失,造成数亿元合同损失。钱志远作为总经理,负主要责任。”

    我默默看着这条消息。

    钱志远免职了。

    马建国呢?

    “马建国呢?”

    “马建国上个月就被开除了。听说是审计追查精修工序管理的时候,发现他虚报人员技能等级,把王磊报成了高级技师,实际上王磊连中级都没过。属于弄虚作假,直接开除。”

    我把手机放下。

    八百八十块年终奖的那个人被开除了。

    十年不知道我名字的那个人被免职了。

    这不是我的报复,是因果。

    但我心里并没有任何快感。

    一个本该好好经营的工厂,被一群短视的管理者搞成了这样——那些还在天辰上班的普通工人呢?他们怎么办?

    “远哥,厂里人心惶惶的。好多人都在找后路。”

    “老刘,你自己怎么打算?”

    “我……还没想好。我干了十五年了,出去也不知道能干什么。”

    我想了想。??????????

    “你要是愿意,来我这儿。”

    老刘半天没回消息。

    然后发了个语音过来,声音带着鼻音。

    “远哥,你说真的?”

    “真的。但我这边条件一般,工资现阶段给不了太高——”

    “多少都行,远哥。我信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