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明哲留下名片之后的第三天,另一个人也找上门来了。

    钱志远。

    天辰精密的总经理。

    他开了一辆黑色奥迪A6,停在工坊门口。

    我从窗户看见他下车的时候,正在给一件叶片做最后的型面修正。??????????

    手没停。

    钱志远走进来,眼神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我身上。

    “宋远。”

    “钱总。”

    我没抬头。

    “叶片做完再说。”

    他站在那儿等了二十分钟。

    二十分钟里,他的目光一直在工坊的设备和环境上来回转。

    我做完了最后一道工序,千分表一测——Ra0.09。合格。

    把叶片放进成品架,洗了手,转过身。

    “钱总,什么事?”

    钱志远看着我。

    五十多岁的人了,头发明显比我年前见他的时候白了不少。

    “宋远,WZ-16的合同丢了。天辰损失很大,我就不跟你兜圈子了。”

    “嗯。”

    “我来是想谈两件事。第一,天辰愿意给你年薪六十万外加百分之一的利润分成,只要你回来。”

    “不回了。”

    “你听我说完。”

    “钱总,我说了不回了。第二件事是什么?”

    钱志远的脸色沉了一瞬。??????????

    “第二件事——天辰还有其他航发叶片的订单,精修不了。我想跟你谈代加工合作。”

    天辰做不了的精修,外包给我。

    这倒不是不能谈。

    “这个可以。具体什么型号,什么规格,交期多少?”

    钱志远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清单。

    我看了一遍——三个型号,每月总量大约三十件,精度要求Ra0.2以内。

    这个活小孙完全可以接。

    “加工费单价多少?”

    钱志远报了个数。

    “三千五一件。”

    我看着他。

    三千五?

    同样型号的叶片,航科给我的价格是七千。

    天辰拿着转手给我,报价砍一半。

    “钱总,这个价我做不了。”

    “怎么做不了?你那个小工坊,人工和场地成本才多少——”

    “钱总。”我打断他,“你不是不了解行情。这个活的市场价六千到八千。你给三千五,是把我当压价的工具。”

    钱志远的表情僵了一下。

    “宋远,天辰毕竟是你的老东家,大家互相照顾——”

    “照顾?”??????????

    我站了起来。

    “钱总,您给我发年终奖的时候,照顾过我吗?”

    工坊里安静了。

    小孙和林凯在角落里,大气不敢喘。

    钱志远盯着我看了五秒。

    “年终奖的事,是马建国——”

    “马建国是您的下属。他给我定八百八十块,您不知道?”

    “我确实不——”

    “那就对了。您不知道,您也不关心。一个在您厂里干了十年、良品率百分之百的工人拿多少钱,您从来没在意过。现在叶片做不出来了,您来找我谈代加工——三千五。”

    我指了指门口。

    “钱总,您请回吧。”

    钱志远的嘴动了一下,没说出话。

    他最终站了起来,把那份清单塞回公文包。

    “宋远,你现在可以硬气。但你记住——航科不可能永远只用你一家供应商。早晚会有第二家、第三家。到时候你一个小作坊,凭什么跟大厂竞争?”

    “凭手艺。”

    我看着他。

    “就这两个字。”

    钱志远拿着公文包走了。

    车门重重关上的声音在厂房外响了一下。

    小孙从角落探出头。??????????

    “宋哥,你刚才真帅。”

    “帅有什么用,把你手上那件叶片磨好才有用。”

    “哦。”

    小孙低头干活。

    我坐回工作台前,拿起一件新的毛坯。

    钱志远最后那句话,其实说到了点子上。

    一个人的工坊,产能就是天花板。

    要想扩大,就需要更多像小孙这样的人。

    而培养一个合格的手工精修工人,至少要两到三年。

    时间不等我。

    手机响了。

    张明哲的号码。

    “宋远,天璇项目的叶片样件,下周运到你这儿。你先试做两件,我让品质部安排检测。”

    “好。”

    “有个事提前跟你说——天璇的叶片比WZ-16更难。型面曲率变化更大,精修余量更小。而且——”

    他停了一下。

    “材料换了。第四代单晶高温合金,加工特性跟之前完全不同。”

    第四代单晶高温合金。

    我还没碰过。

    “有挑战。”??????????

    “这就对了。”张明哲说,“没有挑战的活,不用找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