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能放一段录音吗?"
李群的脸白了。
是突然白的——像一盏灯被拉掉了开关。她的嘴唇颤了一下,两只手搓在一起,指头绞成了麻花。
王薇的笔掉在桌上,弹了一下,滚到地上去了。她没去捡。
周法官沉默了一秒。
"放。"
书记员打开了U盘里另一个文件夹——标签是"其他"。里面有一个音频文件,日期是20240108。
一月八号。就在裴时衡起诉离婚前十天。
音频点开。
先是一阵脚步声——高跟鞋的,嗒嗒嗒。
然后是裴时衡的声音,压得低低的:
"东西带了?"
李群的声音紧跟着传出来:"裴先生,这——这真的好吗——"
"什么好不好的。"裴时衡的语气像刀片刮过铁板,"你就按我说的写,她不管孩子,情绪不稳定,经常出去不着家。一百万。写完我转你。"
"可是沈小姐——沈小姐对我挺好的——"
"她对你好是她的事。"裴时衡的声音里冒出了一丝不耐烦,"你拿我的钱,就替我办事。你女儿不是还要读研吗?一百万,够她读三个研了。别废话。"
沉默了几秒。
然后是纸张被展开的声音。
"行。"李群的声音闷了下去,"那……我写什么?"
"我发你。照着抄就行。"
录音结束。
法庭里的空气像被人用锤子砸碎了。
站在证人席上的李群,两条腿在抖。不是微微地抖——是那种膝盖使不上劲、随时可能往下折的抖。她的脸从白色转成了灰色,嘴唇翕动着,一滴汗从鬓角滑下来,落在灰色外套的领口上。
"我、我——"她的声音碎了,"法官——我——"
周法官的目光从她身上移到裴时衡身上。
裴时衡趴在桌上。
不是坐着——是趴着。两条胳膊搁在桌面上,脑袋埋进了臂弯里,只露出后脑勺和一截后脖颈。后脖颈的皮肤涨成了暗红色,能看到有根血管在那里跳动。
他不动了。
王薇坐在旁边,脸上的表情从震惊过渡到苍白再过渡到一种职业性的空洞——那是一个律师意识到自己的当事人把自己埋进了一个无底洞时才会有的表情。
她缓缓合上了文件夹。
"法官,"她的声音很低,像是从嗓子底部刮出来的,"我方……需要进一步了解情况。"
周法官摘下眼镜,用布擦了擦镜片。
他把眼镜重新戴上。
"还有其他证据要提交吗?"
他问的是两边。但他的眼睛看的是裴霁安。
裴霁安坐在椅子上想了两秒。
然后他转头看了一眼弟弟。裴霁宁对他点了一下头。
"还有。"裴霁安说。
"但是接下来的不是录音,是我在本子上抄的。"
他从另一个裤袋里掏出了一张折了三折的纸。
"我在爸爸书房里听到他打电话,说要把公司的钱转到一个叫'曼声'的人名下。我听不太懂,但我把他说的数字记下来了。"
他展开那张纸。
上面是歪歪扭扭的数字——
八百万。
6号楼1202。
曼声。
以及一串银行卡号。一个九岁的孩子趴在书房门口,竖着耳朵,一个数字一个数字地把卡号听下来、写在纸上。有两个数字被涂掉重写——他当时一定不确定,后来又偷偷核实过。
我盯着那张纸。
眼泪模糊了视线,但那些歪歪扭扭的数字像刻刀一样,一笔一画地刻在我的视网膜上。
这就是我的儿子。
九岁。
在同龄人打游戏、看动画片的年纪——
他趴在他父亲的书房门口抄银行卡号。
为了有一天,能在法庭上替他妈妈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