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法官盯着那张纸看了很久。

    他一列列地辨认上面歪扭的数字,偶尔让裴霁安确认——"这个是3还是8?""这个后面有没有逗号?"

    裴霁安每一个都答得清清楚楚。

    "八百万转到一个叫曼声的人卡上。6号楼1202是一套房子。电话里爸爸说'写你的名字,跟我没关系'。"

    法庭侧门在这时候开了。

    一个女人走进来。

    三十出头,戎装式深灰色西装裤,短发齐肩,走路的姿态带着一种不紧不慢的节制感——不是慢,是每一步都踩在节拍上。

    顾筠白。

    我大学室友,学法律的,裴时衡的律师口中"被告频繁联络的可疑异性"。

    她手里抱着一个文件袋。

    "法官好。"她在旁听席前站定,亮出律师执照,"我是沈琢瑜的代理律师,顾筠白。抱歉迟到——刚从银行调完材料。"

    她的声音干脆、利索,没有一个多余的字。

    周法官看了一眼执照:"之前被告说没有律师代理。"

    "紧急委托。"顾筠白把委托书递过去,上面有我的签字——是昨天晚上签的。电话里她骂了我十五分钟,从"你怎么敢一个人上法庭"骂到"你是不是脑子进水了",骂完之后说"明天我到"。

    周法官接了委托书,点了点头。

    "顾律师,你有材料要提交?"

    "有。"顾筠白打开文件袋,抽出一叠纸。"原告裴时衡名下的银行流水,调取自中国建设银行和工商银行。此外还有本市房产交易中心的不动产登记查询报告。"

    她走到审判台前,把材料分成三份——法官一份、书记员一份、原告席一份。

    裴时衡的那份被放在他面前的时候,他甚至没有抬头。

    他还趴在桌上。

    王薇拿起了那份材料。

    翻到第一页的时候,她的嘴角抖了一下。

    "根据银行流水显示,"顾筠白的声音在法庭里清清楚楚地回荡,"从2023年6月至2024年1月,裴时衡通过其名下公司账户及个人账户,分七笔向户名为'柳曼声'的账户转账共计人民币826万元。"

    她翻到第二页。

    "其中包括2023年9月17日一次性转账320万元的大额转账。备注栏填写的是'业务咨询费'。"

    她顿了一下,从材料里抽出另一份文件。

    "不动产登记报告显示,2023年10月8日,本市龙湖天幕花园6号楼1202室完成过户登记,买受人姓名为'柳曼声',成交价格386万元。资金来源——来自裴时衡名下企业账户。"

    她把最后一页放在法官面前。

    "换句话说,在婚姻关系存续期间,裴时衡向婚外第三人柳曼声转移夫妻共同财产超过1200万元。在起诉离婚时要求被告'净身出户'——实际上,真正被'净身'的是被告沈琢瑜。"

    法庭里出现了一种很微妙的声响——书记员的键盘敲得更快了,敲击声几乎连成了一条线,噼里啪啦的。

    周法官把银行流水翻了两遍。他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缝,下巴收紧,目光从数字上抬起来,落在裴时衡身上。

    "原告。"

    裴时衡的后脑勺动了一下。

    "裴时衡。"周法官提高了半个声调。"坐直。"

    他缓慢地从桌面上撑起来。

    他的样子跟半小时前判若两人——西装皱了,领带松了,发型散了。一缕头发贴在额头上,被汗黏住了。眼眶下面有两道暗青色,嘴唇干裂,嘴角糊着一层白色的干皮。

    他看了一眼面前的银行流水。

    然后闭上了眼睛。

    "裴时衡,"周法官的声音沉下来,"你对这份银行流水有什么解释?"